所以,地多的人家也有自己的烦恼,最近吴家的人除了带孩子做饭的贾氏,其余的人都要下地。
张家豆腐坊的位置有些偏僻,出门后周围一片黑暗,大概一里地之外,才有零星的亮光。
那些亮光都是做晚上生意的商家,多是酒楼和客栈。
路上黑漆漆,楚云梨看不清脚下的路。不过,张家豆腐坊每天都用板车推着豆腐送往各处,路上有板车撵出来的印子。
楚云梨摸到了一根柴火棍子,跟着那印子走,一路稳稳当当。到了亮堂的地方,她直接进了一个客栈,这时候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想要天完全大亮,还得一个半时辰。
她精力旺盛,但这身子是真的很疲惫,睡也睡不够,整日还那么累,吃也没吃什么好的。楚云梨要了一间客房,让伙计帮自己炖了一锅鸡汤,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熟,楚云梨睁眼时,外头天已经大亮了,伙计送来了鸡汤。
没几个人舍得拿家里的粮食来喂鸡,家禽吃的都是各种草,这只鸡不大,大概只有两斤,鸡汤的香味浓郁,闻着让人口舌生津。
楚云梨坐在桌旁,先是把鸡肉撕了吃下肚,赵兰花一直吃得不多,胃口不大,楚云梨鸡肉还没吃完就感觉被撑着了,汤更是喝不下去。她也不勉强自己,打算把这个砂锅买了,顺便将鸡汤也带走。
前后花了三百个钱,这些都是赵兰花的陪嫁。她当初出嫁的时候,压箱底的银子有二两,这三年花了一些在孩子身上,还剩下一两。
一两银子一千个钱,楚云梨手头只剩下七百了,她正准备端着鸡汤出门,熬了一晚上的吴满屯过来了。
对于他能找到这里,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算是离张家豆腐坊最近的客栈之一,昨晚上那么黑,谁都走不远,住在这里很正常。
吴满屯进门,脸上已经不见昨天晚上的怒气,他没有注意到柜台上的砂锅,叹口气:“谈谈吧。”
楚云梨扭身坐到了旁边的桌上。
伙计见状,立刻送上了茶水。
这是客栈里备来待客的粗茶,茶叶不好,都是些老叶和茶梗,买来也很便宜。十文钱就可以买一大袋子,这茶不收钱。
但是,这茶叶再便宜,那也是东家花银子买来的,不是谁都可以喝,必须得是客栈的客人。
楚云梨提醒:“这是我仇人,不用给他倒茶。”
吴满屯忙了一宿,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豆腐汤……就是豆浆点出了豆腐之后剩下的清汤,有点涩,一股豆腥味,味道很一般。
他也不是非喝这个茶不可,但赵兰花这样的态度,着实气着他了。
“兰花,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端着那杯茶,强调:“其实我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我想好好和你过日子,便一直都挺和善。而昨天晚上我突然发现,这般为你委曲求全实在是不值得,所以,我不想装了。你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罢,以后我就是这个臭脾气。”
吴满屯真的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思来想去,也只有张家对她太苛刻这一个解释。
“伯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不是有意……”
楚云梨打断他:“你只说对了一半。张家伯母有刀子嘴,一张口就扎人心窝,但我没见着她的豆腐心。一晃我到张家都两个月了,在这当牛做马,天天被人冷嘲热讽。吴满屯,我是你的妻子,是吴家妇,可不是张家的童养媳和下人,你也经常来干活,也将张家人对我的态度看在了眼里……还是你觉得张家对我很好?”
吴满屯哑然。
“我知道你不好过,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给了你,就只能依靠你。如今帮的也是你妹妹的婆家,既然你都知道我不好过了,还说什么但是?”楚云梨霍然起身,“我嫁到你家为你生儿育女,不是到你家吃苦受罪的!在你家里受罪还不够,你还要把我送到别人家当下人使唤,吴满屯,我看错你了。滚!”
她情绪激动,伙计怕她掀桌子,年年往这边观望。
这时候大堂里只有五六个客人,还有两个伙计。人不多,但吴满屯也觉得特别丢脸。
“有话好好说,你凶什么?”
“我好好说你能听得进去吗?”楚云梨声音凄厉,“我说了活计很累,说了我肚子痛腰痛,你一直都让我忍忍忍。现在我说得这么大声,你还是瞪着两大眼睛这么看着我,根本不想着要怎么照顾我,你是不是聋子?”
她嗓门越来越大,吴满屯受不了外人异样的目光,伸手就去扯她:“我们回家去说。”
楚云梨倒也没有挣扎,只道:“把那砂锅端着一起走。”
吴满屯一愣,这砂锅既然能拿走,那肯定是付了钱的。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买一个旧砂锅?”
“我炖了点鸡汤。”楚云梨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想吵?”
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吴满屯尽量让自己面色平和,跑到柜台上抱了砂锅。
夫妻俩一前一后出门。
此处是外城,距离城门口走路的话要大半个时辰,往日里两人都是能走就走,不舍得花钱坐车。楚云梨可不想受这份罪,直接在路旁拦了驾马车。
吴满屯见状,想要阻止时马车已经停下,他沉着脸上了车,路上一眼又一眼的瞪楚云梨。
楚云梨昨晚只睡了后半夜,这会儿还是困,也懒得搭理他,上了马车就靠在车壁上假寐。
往日赵兰花特别在意吴满屯是不是会生气,说到底也是想好好过日子。但如今赵兰花都不想和他过了,自然也无所谓他高不高兴满不满意。
马车到城门口停下,从这里回村走路只需要半个时辰,楚云梨照样不愿意折腾,自顾自上了路旁去村里的马车。
吴满屯原本就打算出城之后,回家的路上和赵兰花好好谈谈,结果她又上了马车。
“兰花,你下来。”
楚云梨扬眉:“我不走路,腰很疼,肚子也疼。我怕动了胎气,你要想省这个钱,就自己走吧。”
吴满屯确实是舍不得花这几个子儿,舍不得是一回事,被人摆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不愿意被人说他抠搜。
“谁舍不得了?我是觉得你肚子这么大,多走走以后好生。”
楚云梨白他一眼。
车上还有十来个人,都住在那几个村里,即便是往日里没有见过面,说了家里的长辈,大家都能知道对方是谁。
回去的路上,一车人说着村里的红白事,倒也热闹。在这期间,马车绕了两个村,第三个才是吴满屯所在的村子。
这村子四面环山,快到村里时那一段坡很陡,马车爬上去很累,于是就有了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想要车夫往上爬,必须要另外给十个子儿。
给了钱车夫也不愿意跑这一趟,快到地方时就说了,车上还有那么多人要送,就不上去了。
吴满屯巴不得。
两人下了马车,吴满屯抱着个砂锅,因为里面装着汤,他动作不敢太大。
楚云梨付了车钱,率先走在了前面。
身后吴满屯噔噔噔追上来:“兰花,你可有想好了要怎么跟娘解释?”
“实话实说啊,他们家拿我当下人使唤,还指桑骂槐说我吃白饭,我受不了这委屈。”楚云梨大步大步往上走,很快爬到了村口。
此处距离第一户人家还有十几丈远,楚云梨有些喘,便也不走了,就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拍了拍边上比较平坦的地方:“把砂锅放下。”
吴满屯一路爬上来也挺累,有些话在家里不好说,便也从善如流。
楚云梨接了砂锅盖子,就着砂锅里拳头大的木勺子开始喝汤。
这汤晾了这么久,入口微温,喝着正合适。
楚云梨一口接着一口,那边吴满屯还在想着要怎么哄好妻子,就见鸡汤去了一半,他瞪大了眼睛:“你吃独食。”
“这是我用嫁妆银子买的。”楚云梨说完这一句,将剩下的那半块鸡肉拿起啃光,此时鸡汤已经只剩下一个底儿,她重新将砂锅盖上,端着就往回走。
吴满屯叹气:“咱们先商量好了再回去。”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娘要是觉得我不对,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楚云梨头也不回。
吴满屯没把这话当真,嫁了人的媳妇要是想回娘家改嫁,如果是男方的错,嫁得还比较容易。但如果是小媳妇自己闹着要走,且不说娘家会不会接纳,想要再嫁,也没人敢娶。
不光是嫁不出去,还会被旁人议论嘲笑……正常的姑娘都受不了那些非议。
两人进了村子,遇上熟人,楚云梨也坦然打招呼。
“兰花?你这是回来了?”
楚云梨颔首:“是呢,肚子越来越大,实在推不动磨了,也是我自己蠢,同样都是有孕,人家就动弹不得,只有我跟那牛马似的顶着这么大的肚子跑去给人推磨,推慢了还要被人说吃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