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86)

  韶光别无他法,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哭得隔壁床的垂杨也熬出一对黑眼圈,索性爬起来把韶光的被子一掀,罕见地怒道:“小姐不在乎。你嫁人,都高兴。你做妾,都不高兴。”

  韶光终于是同意了。喜事没有大办,亲朋好友一同坐了几桌,米家的少夫人便从燕频语变成了燕韶光。第二年,明明出生,还是燕频语给取的大名,叫做米春和。

  小字明明,是米百斗想的。他说春和景明,不负韶光。

  往事如烟,一转眼,明明已经这么大了,不似韶光柔情似水,不像米百斗老实和气,偏偏跟燕频语小时候如出一辙。

  垂杨心想,焉知不是上天有意呢?

  她躺在床上胡乱回想着,渐渐沉睡过去。梦中,她架着马车出城,去接麦青和燕频语回来过节,刚到庄子上,明明便跑去地里玩泥巴了。

  走的时候,明明浑身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果子,说是地里挖出来的宝贝,能让矮个叔叔长高。

  垂杨在梦里笑了,把那颗果子小心地藏进了怀中。

  第68章

  金得来没能赶上儿子金绦的葬礼。

  他是因“造谣六王”这种朦胧不清的罪名被关进大牢的,六王事败后,接手顾相城的官员忙着先处理大案要案,一时都没顾上金得来这般的小事情小人物。

  很不幸的是,他儿子金绦所犯,便属于大案要案中的一桩。持刀杀人,还是外甥杀舅,众目睽睽之下被抓的,且后来他被胸口的刀伤日日夜夜折磨,早就不堪忍受,一提审便什么都招得干干净净,以图能早日判决。

  招供得痛快,倒不是因为金绦存有死志。他心中始终想着家里会有人来打点,最多不过是要流放,好歹能让他出了这牢门,寻个大夫来看看胸口的伤。

  他那二姐金缕是真的心黑手狠啊,一刀下去,不知练了多久才能那般刁钻,不致命却疼得要人命,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捂着胸口哀嚎,没有一夜能在那种绞痛中踏实入睡。

  可惜金绦的算盘落了空,新皇登基,没有搞什么大赦天下,反而严明刑律,誓要一举清除先帝和六王父子两个留下的种种祸端。如此一来,证据确凿的金绦杀人案,当堂被判了斩首示众。

  金绦到死的那一刻,胸膛上的刀口也没等来大夫看看。说来也荒唐,得亏有那无时无刻绞痛不息的折磨,以至于刽子手大刀落下时,金绦都觉得应当不会比胸口更痛。

  倒是死得有几分轻松。

  刑场一同斩首的有好几个重刑犯,一片惊惧交加、屎尿横流中,属金绦走得最体面,也最寂寞。只因旁人多少有亲属在台下哭着守着,金绦却孤身一人。

  他的娘亲米山山没来,还在家里疯着,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这回事。

  他的爹还在牢里,连六王已死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

  最后只有他的大姐金丝,在行刑后才匆匆赶来,卖了两支钗,寻了几个殓尸人,把砍掉的头颅收拾收拾缝上,一口薄棺一装,便抬出城门落了葬。

  等金得来终于走出牢门时,已至深秋,他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儿子,捧在手心中珍爱着长大的继承人,早已化作一拢恨血孤坟。

  金得来大病了一场,金丝不得已,把先前嫁妆里那点私房能卖的都卖了,才勉强凑齐了爹娘这一病一疯的药钱。

  好在得月楼的封条总算是撕了,先前拿了得月楼干股的那个县令不知死在哪里,得月楼仍然是金家的产业,只可惜一番折腾,再不复当初热闹。

  而金得来这个大东家,娘子疯了儿子死了,自己也去了半条命,根本提不起心气来经营。

  因此虽撤了封条,得月楼却仍然日日关着门。一座曾经宾客盈门的酒楼一旦失了人气,便衰朽得格外的快,大街上从那门口走过的路人时常纳闷——似乎前两日还没这么破败呀?

  躺在家中哭天抹泪地为儿子伤怀,直到把大女儿金丝的嫁妆都耗空之后,金得来总算是下了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秋寒风一过,两条裤腿挂在他身上仿佛能晃出声响。

  他揣着钥匙去得月楼走了一遭,门上的大锁几乎已经生锈,使大劲拧了半天才开。厅堂中一片狼藉,当初六王的人来封酒楼时,有不少顺手牵羊的,尤其楼上包房里,稍微值钱的摆件器物,几乎都没留下什么。

  金得来扶起一张倒在地上、已然挂了蛛网的椅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得月楼中坐了半晌。直到天擦黑了,他才又站起身出来,锁了门径直去牙行,托人把得月楼售出去。

  值钱物件没了,跑堂的,洒扫的,做菜的人都没了,连厨房的铁锅铁勺都没剩下几只。重启一座酒楼耗费太大,此时的金得来,除非把安然巷的金宅也卖了,否则绝凑不够这一笔钱。

  他不想卖金宅。与得月楼比起来,金宅才更是他金得来在上半城站稳了脚跟的证明。

  金宅在,他就仍然在上半城有家,有根,有体面。等把得月楼卖出去,好歹手里还能捏一大笔银子,还能做些旁的营生,东山再起。

  可是,可是东山再起又如何呢?起了东山,又留给谁呢?

  他已过不惑之年,眼看马上该成家立业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就算再纳个年轻女子进门生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守着他长大。

  金得来刚刚才重燃起的一点雄心,思及儿子,再度悲从中来,眼中浊泪浑似抹不干净一般,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

  等他扶着墙一路回到家中,又是冷锅冷灶,妻子米山山抱着一把剪刀满园子乱跑,吓得金丝千方百计地跟在她身后哄着劝着。下人都跑光了,没人来给金得来这个老爷做上一碗热饭,烧上一口热汤。

  这一夜,直等到金丝把米山山劝好了,哄睡着了,才终于腾出手来,挽起袖子烧火做饭。父女两个就着一盏要灭不灭的油灯,默不作声地各吃了半碗酸萝卜下的素面。

  金丝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从小也算是娇生惯养,自记事起便没做过什么粗重活计。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两个,俱是下半城的苦出身,生生白手起家,养出那般一个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娇俏女儿,心中不知为此自豪过多少回。

  可此时金得来抬眼看去,在那油灯昏蒙蒙的光线下,也能看清金丝手上新新旧旧的疤痕和茧子。菜刀划伤的,油星溅到的,洗衣裳的冷水把那曾经削葱般的手指头泡得关节突兀,做不完的琐碎家务在那曾经不染尘埃的指甲缝里留下了洗不干净的黑泥。

  这样的手,金得来最熟悉不过。他的祖母,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下半城的那些邻居家的妇人——穷人家的女人,都有这样一双手。

  金得来的大女儿,他的掌上明珠,体体面面地活了二十年,终于还是沦落到了这样一双手上。

  仿佛金得来这些年的奋斗经营,春风得意,都是一场虚妄,一场幻梦。

  “丝丝,苦了你了。”金得来捂住脸,又哭起来。

  金丝却只是顿了一顿,什么都没说。她神色自若地吃完了碗里的面。她没什么厨艺,这面除了酸萝卜的咸和酸,什么滋味都没有。

  吃完了,金丝把两只空碗叠起来,淡淡地对还在抹泪的父亲说:“药我一会儿煎好了送到你屋里。”

  说完,她便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两罐药都还没有煎,娘弄脏的衣裳还没有洗,她没有空坐在这里扮演一个乖女儿,劝父亲不要哭了。

  她也不想劝。

  这个家,是因为金绦败的。而金绦,是被爹和娘,包括她这个大姐,一起沤烂的。

  谁也没资格怨谁,谁也没资格劝谁。

  就这么将就着过吧,能过多久算多久。

  然而,金丝没想到这种日子会结束得那么快。

  金得来把得月楼卖出去后没多久,便收拾齐整,拿银子置办了新衣裳,请了媒人上门。

  金丝初时以为他是想纳妾,心中不屑,却也没多嘴置喙父亲的私事。没想到那媒人来了才晓得,是金得来要再给金丝找个夫婿。

  “我女儿样貌没得说,人也年轻。如今我中年丧子,只余下这么个女儿,自是想要留着她支撑门户,是以,能招婿是最好的。我也不拘什么,只要人年轻力壮,品性踏实便好。”

  金得来这番话一说完,那姓刘的媒婆便放下茶盏,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哎呀,金老爷,你家的女儿品貌自是没得说的。可这和离妇不好再婚配,大家心中也都有数。何况……”

  何况,你女儿跟六王那点事,可是你和你儿子亲口宣扬得满顾相城皆知的。

  这话刘媒婆没直接说出口,只是眼中神色,足以叫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了。

  金丝只觉得又荒唐又难堪。

  金得来却仿佛没丢过这个人一般,只轻轻咳嗽一声便继续道:“流言蜚语有什么好怕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也才看得出刘媒婆你的本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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