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是麦青送来的饭,身后还跟着个晃晃悠悠的江自流,说着要来打下手,实则只为蹭饭,吃完便倒在廊下阴凉通风处睡了过去,任院子里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也没把老乞丐吵醒。
他这场午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软塌塌地打了个呵欠,没见着有人送晚饭来,便瞪了徒弟几眼,拍拍屁股又走了。
等把铺子修整好,要出清的货物也都分好类算好了价,金缕这才把众人都送出门。麦青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顾相城也太平起来,金缕便不打算再住在米家,仍旧如同往常住回铺子里。
米百斗和燕频语一边斗着嘴一边走远,韶光满脸无奈地拎着一篮子核桃走在后头,垂杨两只手也各挂了一只包袱,都是杂货铺库房里的东西,金缕装了一些叫她们拿回米家去。
李忘贫走在最后,他习惯从后巷那扇小门出去,那个方向去春深处的荒宅更近。
站在后巷中回过头,金缕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院里送他。她身后是一方小小的院子,收拾了一天,还堆着些擦洗后晾干的条凳桌板,有些凌乱。
廊下那一株野生野长的栀子花,整整一个春天都无人照管,竟也活得非常滋润,蹲下去细看,便能发现浓绿的叶片下已然生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条巷子,这扇小门,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那时李忘贫刚在她这里吃完生平头一碗茶泡饭,走的时候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她回答得很老实:“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李忘贫还清晰地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记得她回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日子,然后沉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一转眼,战火起了又熄,顾相城乱了又平,金缕没能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但也终于等到了做回她的小百姓的这一天。
李忘贫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江自流今日来这一趟,旁人只以为他来蹭饭,只有李忘贫在师父的眼神里哭笑不得,知道他是来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事的。
江自流挺喜欢金缕,他催促过李忘贫好几回,让他主动一些,问问金缕日后的打算,问问金缕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回昌仆城去。
在江自流看来,金缕在顾相城中其实没有什么牵挂。舅舅没了,舅娘娶了儿媳妇,自然不会再花许多功夫给一个外甥女。至于亲生爹娘家里,有还不如没有,不提也罢。
这般情形下,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一起走了算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那株栀子还没开花,李忘贫望着门里的金缕,却仿佛有一股栀子香气钻进鼻腔。
金缕说过她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又坦荡,香得不管不顾,轰轰烈烈。
李忘贫笑了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子爷临走前,曾叫我去了一趟,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金陵做一番事业。”
金缕眨了眨眼:“我猜你八成是说,纨绔装得太久,这辈子是做不了什么大事业了。”
李忘贫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意,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没要太子爷赏我的官职和金银,但要了两样旁的东西。”李忘贫缓缓说道,“其一,我求得了太子爷同意,王妃圈禁在得意山庄不得出来,但你可以每月进山庄一趟,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嗯,若是垂杨愿意,也可带着她一起。”
得意山庄里还关着一个秦蛟,准许垂杨前去探望,算是太子爷还秦蛟的救子之恩。
金缕有些惊喜。王妃何碧君虽与她相识不长,但对她多番相助,在金缕心中如师如友。何碧君的后半生已注定无法再得自由,金缕能去陪陪她,自然高兴。
“多谢你了。”金缕谢得很是郑重。
李忘贫偏了偏头:“怎么不问问我其二是什么?”
金缕笑笑没说话。其二或许是李忘贫的私事,她不会主动去问,如果她应该知道,那么李忘贫自会说与她听。
果然,李忘贫没要她回答,自己便说了:“其二,我向太子领了查处群玉山贼道的差事。”
他那大师哥东野望死在露华园中,被太子大军一箭射杀的,东野望的叔叔、群玉山掌门东野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去,多番搜寻也没找到人。
不过按照李忘贫对他的了解,就算被通缉必须东躲西藏,他也会偷偷回到群玉山去。此人寡廉鲜耻,贪婪重欲,必然舍不下群玉山里他积藏多年的宝贝。
金缕真心为李忘贫高兴:“恭喜你呀,终于能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李忘贫先是一笑,后又盯着金缕的眼睛,缓缓收起了笑意。
“金缕。”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要走了。”
金缕一愣。
“我要去群玉山,去报仇。我还要回昌仆城,回到李家去,去为我爹敬香,为我娘尽孝。”
母子分离十年,李忘贫甚至不知道娘还能不能认出他这个小儿子。爹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娘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回去,用尽所有,去弥补这十年痛彻骨髓的分离。
李忘贫直视着金缕的眼睛:“金缕,我要走了。”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会有再见之期。
江自流殷殷催促他赶紧去问的问题,他终于还是不愿意问出口。
昌仆城于李忘贫而言是故乡,有熟悉的土壤和雨水,有牵挂纠缠的家人,故人,和仇人。
于金缕而言,昌仆城却是他乡,没有她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街巷,没有她爬过无数回的上城梯,没有疼爱她的舅舅和舅娘,没有亲手为她做撑花的燕双双。
没有这间小小的铺子,没有她的家。
凭什么要她去呢?就凭你李忘贫一句轻飘飘的邀请,一腔摸不着的真情?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李忘贫问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心中知道她的答案,但更多的,是李忘贫自认没有资格把她拽到遥远的昌仆城,拽入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中。
她无须为了谁去忍受陌生的他乡,去体会群玉山的仇恨,去承受李家大宅中早已离心的兄弟纷争。
她为自己挣好了敞敞亮亮的未来,就在她出生和长大的顾相城里,就在这间狭小却舒坦的杂货铺中。
“哪天走?我去送你。”金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李忘贫摇了摇头:“别送我。”
金缕沉默下来。
李忘贫又问:“这铺子,以后究竟会做什么营生呢?”
金缕回头看了看小院子,目光扫过前堂的柜台,扫过廊下的栀子花,扫过她亲手栽下的梅树,扫过李忘贫隔三差五搬过来的荷花、银桂、兰草。
她重新笑起来:“以前我始终没打算好。今日,我好像想好了。”
李忘贫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碰碰她的头发或是眼睛,却又把手掌握紧,背在了身后。
金缕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努力挂着笑脸:“李忘贫,哪天你若是回来顾相城,记得来看看我的新铺子。”
李忘贫重重地答了一声:“好。”
第66章
顾相城如今已是一座繁华的府城了,辖管西疆边防,往东承接着通往楚地、直达金陵的水路和山道。
许多年前,这座城因山险水恶,田少粮少,还是朝廷发配流放犯人的地方。岁月更迭间,上头的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顾相城逐渐开始建码头,开河道,兴夜市,整赋税,又在六王叛乱中得当时太子、当今天子亲临重整,终于是彻底换了面目。
但也有始终未曾改变的。如那湿润多雨的天气,如那数不尽爬不完的梯梯坎坎,如那被山势一分为二的上下两半城。
上半城仍然是府衙所在,权贵富豪居所,灯红酒绿之地。下半城仍然住着平头百姓,风里雨里讨饭吃,只是与父辈祖辈那时相比,多了许多活路,有了更好挣钱的营生。
鲜花铺子便是这几年间在下半城兴起来的营生。
从前,贫苦人家哪有费钱养花养草的,也只有上半城的贵人们,会在他们那能把人走迷路的大宅子中,遍植奇花异草,还得专门请人来伺候着补肥修枝。甚至寒冬腊月的,专门盖个暖房,日日拿炭火不要钱一般烘着,催得大雪里头也能鲜花满园。
几年前,约摸是在新帝登基前后,顾相城官场上下的人都清洗淘换了一波,来了一位从东边沿海那头调过来的知府大人。这位大人来自富庶之地,深谙民生之道,一来便将那些轻贱商户的规矩都改了,尤其是对贫弱的下半城,更是下了大力气,鼓励手中地少粮少的百姓找门路经商致富。
就是在这时候,下半城离主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关门许久的杂货铺,选在一个清朗无云的好天气里,重新拆开了门板。
人们发现,那间原本只有一个小门脸的杂货铺,如今与隔壁打通,合整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除了左侧设着一方柜台外,整间大堂里摆满了一层一层阶梯状的木架子,上头是各色各样怒放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