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72)

  金得来至今还没弄明白,他和他儿子这回惊动得意山庄的人亲自来审案捉拿,正是因为他们借了六王爷的势。

  出事那天夜里他便催着金丝赶紧去求六王,好把金绦救出来,金丝却冷着脸一直不肯。金得来只当她跟舅舅有些感情,所以不愿使力,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砸钱保儿子。

  可眼下,连他这个亲爹都要被抓了,死丫头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金得来真是又怒又悲,只觉得女儿真是没养头,一个两个的,都把舅舅看得比亲爹还重。

  做爹的不明白,金丝却明白得很。她从没想过能嫁进得意山庄,心中一直清楚得很,六王与她这等人不过就是露水情缘,图个新鲜而已。

  当初为着要和离,尽快离开那对金绦有救命之恩的胡家,金丝由着金绦他们误会自己会入王府做妾室,没有争辩。谁想就是这一点误会,一点妄想,招来了如今的局面。

  金丝不会出来,更不会去找六王求情。不仅如此,她还清楚地知道,六王再也不会见她了。一个给六王惹祸的女子,纵使生得天仙下凡又如何?更何况,金丝虽然貌美,却也自知并不绝色。

  她此时平安无事,不过是风口浪尖上,得意山庄不愿再添些“杀人灭口”的流言罢了。若是还跑出来扯着吟风要求放人,坐实了她与六王的传言,都不用等六王示下,吟风就能要她死得悄无声息。

  唯有金得来,还在做着靠女儿救命的美梦。

  金绦没找到,吟风心知交不了差,也是面色铁青,手一挥便将金得来关进了牢里:“一定要审出那嫌犯在何处。”

  有这句话在,金得来死不了,但皮肉之苦是别想逃了。

  米百斗丧眉搭眼:“竟还是叫他逃了!”

  金缕亦是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左思右想一番,她叫米百斗先回家去,自己去了春深处荒宅。

  “你要找人盯着金家?”江自流有些奇怪,“你那爹都进大牢了,金家还能做什么?”

  “顾相城如今戒严,金得来只能藏着金绦,却没法把他送走,他一定还在城里。”金缕缓缓道,“金得来爱子如命,宁愿自己下狱受刑也不肯说出儿子去向,定然也对金绦有周全的安排。”

  江自流沉吟片刻:“你是说,他留了人看顾那个小畜生?”

  金缕点了点头:“我没有人手,此事,只能拜托自流师父相助。”

  “嗐。”江自流摆摆手,“我吃了你那么多好酒好饭,这点事算得什么?你且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找些小乞丐盯梢还是做得来的。”

  金缕镇重谢过,这才缓缓走出春深处。出了荒宅才发现,有雨丝落在脸上。

  顾相城的第一场春雨,终于落下来了,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金缕淋着雨往回走,一路上穿街过巷,有人急急忙忙跑着躲雨,有小孩子嘻嘻哈哈踩水坑玩闹。还有精明的小商贩,搬出了早有准备的蓑衣撑花,趁机叫卖。

  雨声,水声,人声,声声入耳,又仿佛都不曾入耳一般,缥缥缈缈的,烟笼雾罩的。

  从舅舅死后到今日,这还是金缕头一回一个人行走。前些日子总在奔忙,忙着办葬礼,忙着想办法要凶手伏法,忙得好像没空去伤心。

  此时一个人走在春雨中,那剜肉断骨一般的疼意好像也淋足了雨水一般,纷纷破土冒出芽来,片刻功夫,便爬满了四肢百骸。

  为什么树枝还在发新芽,为什么路边还开着迎春花?

  为什么街上还有人在笑?

  为什么还有人在做买卖,还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们不知道么,这世上刚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最好最好的人,一个白白胖胖、永远带着笑意、有什么事都爱张开手臂挡在前头的舅舅。

  金缕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穿过那些仍然在欢笑的人群,穿过复苏的枝叶和春花,穿过这再也不会有她的舅舅的顾相城。

  雨绵绵地下着,金缕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远远地望见前头巷子口出现了一抹暗沉的绿色。

  那绿色分外熟悉,是燕频语亲手调出来的,如同脚下石板上的青苔,又如同老槐树底下的浓荫。

  燕频语举着那把她亲手做的撑花站在巷口,含着泪喊她:“金缕,我来接你回家。”

  第58章

  江自流差使的小乞丐日日盯着安然巷的金家,却一直没有金绦的线索。

  倒是带回来许多旁的琐事,那几个小乞丐拿钱办事,自己也没什么主意,反正金宅里有什么动静,连厨房买菜的拎回去几个蒜头,都一五一十地记好了传回来。

  江自流听得头疼,索性叫了李忘贫来听,自己躲在一边睡大觉。

  金家确实出了不少事,得月楼贴了封条,家中两个男人一个失踪一个被关进大牢,众目睽睽之下,罪名是造六王的谣——可虽说是“造谣”,金丝的名声也已彻底坏了。

  她前头那位婆婆,胡道永的亲娘谢春还专门来了一趟,门虽没敲开,却与门口看热闹的好好倒了一通苦水,什么当初就不安分呀,瞧不上她儿子呀,不守妇道呀,怎么下作怎么说。

  若不是被金家父子的下场吓到了,知道有万不可再拿六王名头说什么,否则她真恨不得把金家当初如何逼迫和离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也好叫城里人都晓得这金家大姑娘是个什么货色。

  但最关键的是另一个消息。

  “金夫人……”李忘贫抿了抿嘴,有些踌躇,“她好像病了。”

  其实不像病了,倒像是疯了。据小叫花子们从金家仆人嘴里套出来的话,米山山自从婚宴上回家后便大病一场,躺了好些天,弟弟下葬都没起得来。后来总算下了床,却成日在家里四处转悠,嘴里念念叨叨的,喊什么“堆堆别乱走”“堆堆你听话”“堆堆跟着姐姐”。

  儿子失踪、丈夫被抓的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房里做针线呢,说是要给堆堆补衣服,手里拿的却是一件上好的缎袍,根本没有需要打补丁的地方。

  金家如今能说话的主子只剩一个金丝,不怎么镇得住场面,因此那七八个仆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夫人怕是刺激大了,得了癫病。

  想想也是报应,自己儿子杀了自己的弟弟,这事放谁身上不疯呢?

  金绦从小便脾气不好,不管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在家里是从没有收敛过的,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以后,外头人或许还不大瞧得上他这么个半吊子公子哥,家里的仆人却是没少受他的大少爷脾气。

  他一出事,还是这种天怒人怨的事,谁也没个好话。

  金缕神色淡淡,并未对这件事表现出什么在意。

  米山山眼下是个可怜人,又能如何呢。在她成为可怜人之前,可怜的是别人,是她捂在怀中千珍万爱着长大的儿子,亲手杀了她的弟弟。

  死去的米堆堆比她可怜多了,麦青和米百斗,还有金缕自己,都比她可怜多了。

  “劳你转告自流师父,虽眼下没有成效,但金家还得继续盯着。”金缕拧着眉头,眼神却很是坚定,“金得来必然为金绦准备了后手,只看能藏多久。”

  从前,金缕只是不大愿意提及金家人,自舅舅死后,仿若再无任何禁锢一般,那亲生爹娘直呼其名,心中一点顾忌都不再有。

  金缕又将小乞丐们传回来的琐碎闲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千里呢?他们可有人见过千里?”

  千里是金家搬到上半城以后,专门给金绦买回来的小厮,说是金绦既要去上半城的好书院进学,身边再没个人跟着,容易叫同窗看轻了。

  那孩子比金绦还小几岁,并不很机灵,时常被金绦嫌弃不如别人家的小厮,金绦发火时,也总是拿他出气。可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好不容易有了主人家,有了热饭吃,便是挨些打骂也都能忍,老实又忠心,从不埋怨什么,向来不怎么引人注意,倒叫金得来和米山山都对他很放心。

  往常千里总是跟在金绦屁股后头,有时候追不上,哪怕落了几步,也会紧赶慢赶地追上,生怕金绦要人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又发脾气。

  可那天夜里,从头到尾千里都没有出现过。

  要么是金绦行事完全瞒过了千里,要么,千里是当时没追上金绦,后来见势不好,便躲在了外头。

  金缕更相信后一种。金得来贿赂县令,筹集银钱,都需要时间,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反应过来赶去了衙门,动作比米百斗这个苦主还快,应是有人及时给他报了讯。

  而金得来耗尽家财救子,手中值得托付的人并不多。他结交的朋友也不过都是利来利往的生意人,没有谁会为了他冒险收留一个杀人犯。

  有身契在手的千里,年纪又小,不引人注意,极有可能被安排去照顾金绦。

  李忘贫本就看不上金绦,又怎会去关注他的小厮是谁、长什么模样。金缕于茫然中抓住这一根线头,自是不肯放过,当即细细回忆了一番千里的容貌身形,又托燕频语执笔,画了好几遍,得了一幅有七八分相似的画像,让李忘贫送到江自流那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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