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70)

  直到金绦被她的眼神看得心惊胆战,她才问了一声:“为什么?”

  金绦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近在眼前的、还带着热血的刀尖。他拼尽全力扭动着身体,扯破了喉咙似的大喊大叫:“滚开!啊!娘!娘!救我!”

  他呼喊的娘亲,这时才终于从人堆外挤了过来。方才她本已和金丝一起准备回去了,走到大门处突然听见后院里的动静,急急忙忙赶过来,又被层层围观的宾客挡在了外围。

  此时,米山山刚拨开面前的人,便看见儿子被一个男人压在地上,而二女儿金缕拿着把刀半蹲在他身前。

  “绦绦!”米山山猛地扑过去,金缕没有设防,被她扑得倒在了一边,李忘贫见状,连忙松开了压着金绦的手和腿,想先将金缕扶起来,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燕频语冲过去搀住金缕,不顾一身喜服,径直半跪在了地上。她是今夜的新娘子,本该安安分分等在房中,此刻就这么跑了出来,很是不合礼数。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说什么闲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金绦。

  洞房花烛夜啊,竟出了杀人的血案,嫌疑犯还是死者的亲外甥!没有比这更惨烈的热闹了。

  一众围观者,又是唏嘘感叹,又忍不住看得异常兴奋。

  金绦好不容易从李忘贫的桎梏中脱身,屁滚尿流地抱住米山山的胳膊,半边身子都藏在了母亲的身后。

  “娘救我,娘救我!我没杀他!”

  米山山摸不着头脑,又慌又急,抚着金绦的背问:“绦绦你在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杀人?”

  “娘……”金丝声音颤抖,喊了一声米山山。

  米山山手上还在拍着背抚慰儿子,一边不解地抬头看向大女儿。

  金丝面色惨白,指着一旁倒在地上的米堆堆:“舅舅……”

  米山山循着大女儿的手指看过去,顿时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两只眼睛陡然睁大,手上给金绦拍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方才只听得后院里有哭声有喊声,费劲巴拉地挤过来,一眼便看见了被欺负的儿子,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的地上还倒着她的亲弟弟。

  “堆堆!堆堆!”

  米山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往米堆堆那边爬,可金绦吓坏了,众人围观之下,他只能把亲娘当成唯一的屏障,于是死死拽着米山山的胳膊,不肯放她去。

  金绦用了吃奶的力气,米山山如何都挣扎不动,只能坐倒在地嚎啕大哭:“堆堆啊!你怎么了啊堆堆!”

  “他被你儿子杀了,断气了。”金缕幽灵一般的声音响起。

  金绦拼命往米山山背后躲:“不是我杀的!我没有!”

  “就是你!”最先发出尖叫声的小长工齐禾,总算从目睹凶案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扑通往麦青身前一跪,抹着眼泪指着金绦道:“夫人!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拿刀捅的老爷,要不是我喊出来了,他那刀都还插在老爷胸口呢!”

  小齐禾本是扶着米堆堆回房去休息的,刚走到院里,米堆堆头晕得不行,小齐禾身板还没长起来,实在扛不动,只好让米堆堆就地坐下来缓一缓。过了会儿,米堆堆清醒了些,说酒后口渴,便要齐禾去厨房拿些汤水来喝。

  这院中没有旁人,也没什么危险,齐禾便放米堆堆一个人在此,麻溜跑去倒水了。大喜日子,厨房的糖罐子都是敞开了放的,齐禾倒一碗热水,兑了足足三大勺糖进去,还偷偷含了半勺在自己嘴里。

  等他喜滋滋地捧着糖水回来,便见米堆堆和那金绦拉扯在一起,一错眼的功夫,金绦手里的刀便直直送进了米堆堆的胸膛。

  “你放屁!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污蔑老子!”金绦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齐禾大骂,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米山山的袖子。

  米山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我没说谎!”小齐禾嘭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头,额前顿时红了一大片,“我愿意上公堂给老爷作证,就是他杀的老爷!”

  米堆堆为人随和,又向来喜欢孩子,齐禾年纪不大,说是个卖了身的长工,米堆堆却也拿他当个孩子看,时不时摸摸脑袋逗一逗,出门还会买两块糖哄一哄。齐禾跪在地上,看着米堆堆那再也没闭上的眼睛,是真的万分伤心,比自己亲爹死了的时候还要难过。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米山山丢了魂一般喃喃念道。

  有热心肠的人喊来了大夫,跟着一同来的还有附近巡街的衙役。那大夫匆匆搭了搭米堆堆的脉,又看了看他的刀口,叹息着摇头:“心脉尽毁,米老爷已经去了。”

  老大夫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从伤口来看,这刀捅进胸口,甚至还拧着劲搅了一圈。正正是心口的位置,如此心狠手辣,也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呀!

  可看着这家人,喜事变丧事,个个都是肝肠寸断的样子,老大夫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没忍心此时说出来。那不是叫人家痛上加痛么?

  “爹啊!”米百斗哭得撕心裂肺,整条脊骨都弯了下去,仿佛要把他的父亲死死捂在怀中,捂到父亲重新活过来为止。

  大喜之日,新婚之夜,父亲还没等到明日早上的儿媳敬茶,便死在了自己亲外甥的手上。

  “垂杨!”燕频语骤然大喝一声。垂杨闻声而动,一个闪身,便擒住了正偷偷摸摸想往外溜的金绦,把他像块破布一般扔在了两个衙役面前。

  “凶手在此。”垂杨指着金绦道。

  “不!我不是凶手!”金绦顾不上被砸得浑身疼痛,连忙翻身跪在那两个衙役面前,“老爷,我不是凶手!”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麦青终于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甚至还朝那两个衙役见了个礼,“两位官爷,此人就是害我夫君的凶手,今日满堂宾客,皆可为我家作证。”

  米堆堆是生意人,做买卖的,免不了与这些衙差打交道。他出手大方,人也和气,衙门里头不论上下,多少都拿过米家的好处。

  更何况,此事也确实没什么疑点,周围的人众口一词,都说那鬼哭狼嚎的小公子拿刀杀的人,还有个半大孩子一直跪在地上磕头,说要去公堂上给老爷伸冤,哪怕挨板子也不怕。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一个押住了金绦,一个冲麦青拱手:“夫人放心,衙门必会还米老爷一个公道。”

  金绦哪里肯去衙门,在那衙差手中拼命挣扎,大吼道:“放开我!我是六王爷的小舅子!我姐姐是六王爷的人!你们敢抓我,你们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来,四周便是一静,连两个衙差都愣住了。

  宾客中有认识金家人的,顿时恍然大悟,想起了前阵子金大姑娘突然和离的事。一时间,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眼光不住地往金丝身上打量。

  金丝脸色惨白,不知是为舅舅的死伤心的,还是被周围人的视线刺激的。

  李忘贫往前一站,冲着夜空行了个礼:“六王爷爱民如子,必不会叫顾相城的子民枉死。金绦,你杀人在先,污蔑六王爷名誉在后,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两个衙差心神一定,是啊,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众目睽睽之下,先押回衙门总没错。至于后头该怎么审,那是上头老爷该头疼的事。

  “正是。”领头的衙差咳嗽一声,正色道,“如此,我等就先将嫌犯带回衙门。米夫人,还请节哀。”

  麦青屈身送行:“有劳两位官爷。”

  两人押着金绦要走,金绦还骂骂咧咧不肯就范,惹得人烦不胜烦。领头的衙役啧了一声,扯下腰间的汗巾子堵住金绦的嘴,临走时,顺带把满院子看热闹的宾客都疏散了。

  米山山和金丝还没走。院中安静得可怕,米山山恍如才意识到儿子已经不再拽着她,急急忙忙要往米堆堆那边爬。可没爬两步,金缕便挡在了她身前。

  “小缕,小缕你让让,让娘看看你舅舅……”米山山伸出手,努力想把金缕拂开。

  金缕捉住她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滚。”

  说完,金缕又看向金丝:“带着你娘,滚。”

  “让我看看堆堆!”米山山尖声大叫,“让我看看我弟弟!你让开!”

  麦青冷冷地看着她,似笑似哭:“你再也没有弟弟了。”

  你再也没了弟弟,刚成婚的百斗没了父亲,已失去爹娘的小缕又一次失去了舅舅。

  我也再没有了丈夫。

  第57章

  砍松枝,挂白幡,起灵堂。

  烛火尚未燃尽的红灯笼一一摘下,换上纯白的哀灯。

  家中没有准备寿材,米堆堆正值壮年,死得突然,只能去棺材铺里现买。

  坟地选在城外的鹰嘴崖,那是米堆堆老家所在。二十多年前,他和米山山还都只是鹰嘴崖下的两个小孩子,家中穷苦,只有一间草房两块薄地,爹娘又病弱,种不出什么粮食来。

  那时,米堆堆光着屁股蛋跟在姐姐米山山身后到处跑,一起去地里给那点可怜兮兮的庄稼拔草,一起捡漏穗喂饱家里唯一一只鸡,好叫它多下几个蛋,能给爹娘补身子,能让姐弟俩长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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