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65)

  她并不全然无辜,在出嫁时,她也是个贪图过秦筝容貌、身份和未来的贪婪女子。后来种种,何尝不是自食其果?

  尤其是在秦蛟一事上,她更是……错得彻底。

  但她必须要说,她蹉跎十几年光阴,从今天开始决定去做一个母亲,却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一个母亲。

  孩子早已长大了,早已不再为母亲而流泪。

  那就从坦诚开始罢,不论她要在儿子面前坦诚的,是一个多么不堪、多么耻辱的母亲。

  “我不愿再与他同房。他么,也不在乎少了我这么个不合他口味的女人。但是祖父在乎,祖父把我嫁给他,就是为了日后皇家子嗣中,有他何家人的血脉。他们……他们把我绑在床上,一入夜,便点起催情香,再叫秦筝进门。”

  “我不肯喝水,不肯吃饭,有人捏着我的下巴,往我喉咙里灌。我没有资格下床排泄,有个又聋又哑的太监,一到时辰就来换床单,擦身体。他的手指上全是茧,时常会故意摸我,拧我,他知道我不会告状,我不过是个活着的死人。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知道。我就像个畜生一样,在那张床上被绑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大夫说我有了身孕,我才被放了出来。”

  “你和你那早夭的妹妹,就是这么来的。”短短几句话说完,何碧君出了一身的冷汗。

  秦蛟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隔着半个房间,何碧君没有发现。

  她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祖父需要你,你是他满门荣耀、百世昌盛的希望。秦筝也需要你,需要你来巩固他与祖父的联盟。我是如此厌恶你的出生,同时,我也那般笃信,他们两人都会好好对你。”

  “直到前不久,惊骑夫人生产,我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发现了另一个秘密。阿蛟,这秘密关于你,关于你的‘残废’。”

  秦蛟猛然站了起来,因为腿短,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被那高大的书案拦住了。

  箭在弦上,何碧君再不能因怜惜、因愧疚而隐瞒什么。她一口气把真相说了出来:“西疆雪山上有一种毒药,名为‘半岁草’。这草给婴孩服下,几年、十年内,都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吃了半岁草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成人。他会长得比别人缓慢,直到彻底停止生长,成为侏儒。”

  “不,不可能。”秦蛟睁着一双茫然无神的童眼,喃喃自语。

  “我没有人证。一来时隔多年,二来,秦筝伪君子装了一辈子,真小人练了一辈子,手段干净,很少留下痕迹。但用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的半岁草,是跟着方寸进的顾相城,琼珠的聘礼中也有。配药的是群玉山的东野道人,此人与你父亲志同道合,也是个名满天下的伪君子,他们二人十几年前便有联系,当年害你的药,应当也出自他手。你可以自己去找证据。”

  何碧君站了起来,朝秦蛟走近两步,又停了下来。她自己也有些迷茫了,此时此刻,她身为母亲,好似应当去安慰秦蛟,可用什么安慰呢?

  思忖片刻,何碧君缓缓道:“我与你说清楚这些,并没有要为自己的错误开脱之意。秦筝这样的夫君,是我自食恶果,年少时识人不清,贪慕荣华,发现真相后又不敢抗争。而你……无论如何,这些年我恨你,其实只是恨秦筝而不能罢了。我把我对他的恨,对祖父的怨,许多都倾洒在了你身上,这是我永远无法修正的过错。”

  “阿蛟,陈姑姑曾经劝我,母子连心,祖父利用我,秦筝折磨我,这世上真正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其实只有你一个。可我听不进去,如今纵然说我有悔,你恐怕也不能再信。连我自己也不愿意听。迟来的愧悔有什么用?既不能弥补你,也不能救赎我自己。”

  “别说了!”秦蛟大吼一声。

  何碧君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秦蛟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何碧君没有隐瞒:“我不想让他如愿。”

  秦蛟一声冷笑:“你以为说出这些,就能让我帮你?”

  “是。”何碧君坦然承认,“我当然希望你能帮我,这是我的怨,也是你自己的血仇。但还有一个原因,若是你不愿、不能帮我,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帮他。你,不要再学他,他那样的人,留在这世上多一天,天地间的空气就多一分恶臭。”

  “那我要学谁呢?”秦蛟笑起来,“他好歹还肯见我,肯养我。我不学他,难道去学你?一个连面也不肯见的母亲?”

  何碧君垂下眼睛,低声叹了一口气。秦蛟冷眼看着她,只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你说得对,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这一辈子,先是愚蠢,后又懦弱,回首三十载,竟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我自诩总比秦筝多了一点良知,多知晓几分善恶是非。这是我仅剩的好处,阿蛟,我没有什么可以弥补你的,但我必会尽我所能,教会你知善恶,明是非。”

  何碧君隔着紧闭的门窗望了望外面的院子,人影朦胧,分不清哪个是提剑的垂杨。她说:“那个叫垂杨的姑娘,为了救她的小姐,孤身一人闯进得意山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重情重义,一腔热血。阿蛟,你不愿意听我的,那若是为了她呢?你喜欢她,可她那样堂堂正正的人,一生不会做恶事,不会阴谋诡算。”

  “若你继续站在你父亲的影子里,学他那一身的装腔作势、龌龊阴毒,你与垂杨,便永远不会是同路之人。”

  第53章

  秦蛟书房门外,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母子两人谈话,许久没有人出声。

  金缕一直跪着,秦蛟进书房之前没叫她起来,她摸不准秦蛟的脾气,也不敢擅动。膝盖正隐隐作痛之时,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金缕扭头一看,竟是垂杨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跟着王妃来的几个丫鬟都没作声,只有秦蛟院中的侍卫面面相觑。有心想喝骂一句“大胆”,可把人拎起来的又偏偏是垂杨。

  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公子这是看上了垂杨。

  斟酌之下,一群侍卫便也闭了嘴,只当没看见她们的动作。

  垂杨根本没察觉到周围众人几番辗转的心思,她把金缕拎起来扶着站好,便追问:“小姐可有受伤?”

  金缕抿了抿嘴,说了一半:“受了些轻伤,韶光照顾得很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她和韶光都在等着你回去。”

  垂杨点点头。金缕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悄悄朝书房使了个眼色:“他……是怎么回事?”

  垂杨又皱起眉来,她自己也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想了想,便耐着性子跟金缕回忆起来:“他抓了我,进地牢,要用刑。他姐姐来要我,他便答应不杀我。然后……嗯,地牢很黑,我看不见。他发现我是鬼眼,便把我放出来,要我陪他。”

  多亏了金缕对垂杨足够熟悉,这番话垂杨磕磕绊绊说得简短,金缕自己在脑子里琢磨了两圈,便有些明白了。

  垂杨是天生的鬼眼,这事,燕频语早就与金缕说过。所谓“鬼眼”,就是人的眼睛分不清色彩,轻一点的只是容易搞混颜色,严重的,眼中只有惨然黑白,视力也极差,尤其到了夜间,很难看清东西。

  因为只见黑白,鬼眼一直被视为黄泉地府的象征,是世上最不吉利的残废。谁家发现孩子是鬼眼,不忍心的便想方设法遮掩,不叫外人知道;狠绝一点的,便扔了、杀了,生怕沾上晦气。在一些偏僻穷苦的村落中,甚至有更残暴的规矩,谁家生出鬼眼,就把那一家人全部处死,挫骨扬灰。

  垂杨命苦,五岁时被她家里人发现是鬼眼,她爹吓得屁滚尿流,当即便要把她捆起来,丢到天坑里摔死。幸好垂杨从小就灵活好动,天天上山砍柴火练出来的身手,滑得跟条泥鳅似的,硬是逃出了家门。但那时毕竟人小腿短,眼看着要被她爹追上时,垂杨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哥哥是鬼眼!我哥哥是鬼眼!”

  这一喊,全村人都被惊动了。都说孩子不会说谎,村里人当下就信了垂杨的话,由村长带领着,气势汹汹地要去垂杨家里抓她哥哥,准备齐心协力烧了这地府来的邪祟。

  垂杨她爹慌得不行,拼命解释垂杨才是鬼眼,他宝贝儿子好好的不是邪祟。趁一群人闹得混乱不堪时,垂杨悄悄跑出了村子,再也没回头,一路靠捡潲水要馊饭活着。不知漂泊了多久,后来在金陵城外遇到了踏青出游的燕频语祖孙,合了她们的眼缘,便卖身成了燕频语的丫鬟。

  垂杨比韶光和燕频语都大两岁,当年流浪饿得又瘦又小,进了燕府没多久,吃好了睡饱了,又天天练武,很快就蹿了个子。唯独心性始终没长似的,少言寡语不是因为她冷酷无情,而是她想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了好几拍,大概这辈子的聪明机智、敏捷反应,都在五岁时那一句“我哥哥是鬼眼”中耗尽了。

  一开始是说话跟不上别人的趟,闹了几回笑话,后来她想着自己要做小姐的贴身丫鬟,闹笑话会给小姐丢脸,索性便不说话了。反正她总跟韶光在一起,韶光聪明又会说,就让韶光帮她多说。误打误撞的,这性子倒很得燕频语祖母的喜爱,她赞垂杨这是大智若愚,心思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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