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杨保得命在,目前最重要的是燕频语。
“不知郡主今日这番作为,是为哪般?”
琼珠郡主像神游天外似的,眼神有些缥缈:“不为什么。今日见到有人围了母亲的院子,便觉得要出事。闯山门的那个垂杨,我知道,跟燕家那位姑娘,还有你,是一路的人。”
金缕当机立断:“郡主能否帮忙?”
“帮什么忙?”
“燕家小姐,元宵夜王妃赐婚的那位,是我的挚友。她的婚事……不合六王之意。今日,有人在街上将她掳走了。”
“不合六王之意?”秦琼珠扭过头来看着金缕,皱了眉头又松开,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果然如此。怪不得,母亲那般的人,竟也肯做起媒来。”
“我实在别无他法。”金缕言语中尽是恳求,“郡主,能否帮忙?我一介平民,身无长物,唯一人一命而已。郡主若肯伸出援手,日后郡主需要我做什么,我必鞍前马后,绝不食言!”
秦琼珠似是一笑,又似乎没有笑。她低着头想了想,用她那依旧缥缈无依的声音缓缓对金缕说道:“办法我倒勉强算是有。但是,人已经抓进来了,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我帮她自尽,保全清白名节。另一条,我帮她活着出去,但燕小姐此后,必然声名扫地,不容于世。”
“第二条。”金缕不假思索,“求郡主保住她的性命!”
声名扫地算什么,不容于世又算得什么?金缕心想,她永远容于我心。她必须保住性命。换成是我,双双定也会毫不犹豫这般抉择。
秦琼珠冲金缕点点头,道了一声“好”。
黄昏时分,秦琼珠领着代语,捧着一盅鲜汤进了得意山庄的主院。
见着郡主,没有侍卫拦人,只往里通报了一声。秦筝正懒懒散散地躺在榻上,头枕在吟风膝头,任由吟风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
听到声响,他抬起眼看了看秦琼珠,笑问道:“琼珠又送什么来了?”
秦琼珠熟门熟路地坐到软塌一边,伸手按起秦筝的腿来:“不过是厨房炖的甜汤罢了,我也不知是什么。”
“不知是什么,还往我这里送?”
“想来见见父亲,随便寻个由头而已。”秦琼珠吐了吐舌头,“我又不会做,只能拿厨房现成的呀。”
秦筝握住她的手坐起来,脸上都是笑意:“你倒是个实诚孩子。”
吟风洗干净手,把甜汤呈到秦筝跟前。秦琼珠笑吟吟地问:“吟风,那个燕家的小姐呢?父亲不是很喜欢么,也让我见见,是多标致的人?”
吟风看了秦筝一眼,没敢答话。秦筝放下汤盅,眯眼看着秦琼珠:“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见着义勇娘子了呀。”秦琼珠拿起擦嘴的帕子递给秦筝,“她在母亲院子外头哭哭啼啼的,我心里好奇,便寻她来问了。”
在六王这种人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才能继续在他膝下做个天真烂漫、不知是非的好女儿。
果然,秦筝没再说话。秦琼珠继续纠缠:“让我见见呀,等她以后做了父亲的侧妃,我见着还要行长辈礼。趁现在还没有名分,先让我好生看个仔细。”
“侧妃?”秦筝仰头大笑,“她也配,那么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秦琼珠面露惊奇:“什么不知好歹?难道她不愿意侍奉父亲,还想着她那个下半城的未婚夫么?”
吟风把头垂得低低的。
秦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样的人,父亲做什么还要她。”秦琼珠不高兴了,“她对那下半城贱民这么一往情深的,还不知干不干净,莫脏了我们王府的地方。”
秦筝哈哈大笑,又摸了摸秦琼珠的头发:“那琼珠说说看,该怎么出这口气?”
秦琼珠歪了歪头:“父亲本来是想做什么?”
秦筝没说话,秦琼珠眼睛转了两圈,自顾自又道:“父亲不说我也知道。那燕家人想干什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还算是对父亲有点孝心罢。可惜生了这么个不识趣的女儿,竟在上元夜里这么下父亲的脸。父亲啊,你是不懂这些小女儿的心思,要叫她后悔不迭,叫她余生难安,强掳了她来不过是个下下之策。说不得还给了她顾影自怜的借口,回头她撞墙割腕,寻死觅活几回,父亲的打算,就白白成全了她贞烈的名声。”
“吟风你看看,”秦筝话对着吟风说,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琼珠,像在看一件珍奇的珠宝,又像在看一只撒娇的宠物,“咱们郡主果然是长大了,玲珑心思,都能给她父亲分析利害了!”
吟风抬了抬眼跟着笑:“郡主聪慧灵秀,王爷好福气。”
秦琼珠得意地挑了挑眉。秦筝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罢,你有什么坏主意?”
“这还不简单。”秦琼珠轻轻松松地说道,“父亲索性莫要去碰她,不干净的东西,白白便宜了她往上爬。但是人呢,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吟风,你叫几个内侍,在她身上弄些痕迹,再挑个热闹的时候,把人丢到她那夫家门口去。如此一来,她明知自己清清白白,可全顾相城的人,没有一个会信她清白,怄也怄死她了。还有那不知所谓的夫家,叫摁着头吃下这么一个大亏,后半辈子还能给她什么好脸色?父亲啊,对付闺中的女孩,这才叫真正诛心呢。”
秦筝嘴角噙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他抓着秦琼珠的发尾把玩了半天,才吩咐吟风道:“就按郡主说的去办罢。琼珠,这甜汤不好喝,你哪天也下个厨,亲手给我煮一碗来。”
吟风悄悄打量了一下榻上的父女俩,只能看到琼珠满脸不乐意,说自己煮饭实在没有天赋。
她的确没有天赋。真正有天赋的人,是她的生母。
跟着六王爷过了大半辈子,一看六王爷的神情,吟风便知道他心中又想起了什么。
琼珠郡主是为什么来这一趟,为什么说这一番话,为什么要救那燕家小姐一命……这种种问题,只要六王爷想起那些往事来,吟风就知道,六王爷再不会去追问了。
吟风握紧了自己的手心,悄然退出了屋子,去按照琼珠郡主的吩咐办事了。
第49章
金缕打探不到琼珠郡主究竟是如何使力的,她身边那位代语姑娘,也只是传了个话,叫金缕回去安心等着便是。
别无他法,金缕只能回到杂货铺里坐立不安地等着。燕频语这里有了琼珠郡主的话,就算能勉强放下半颗心,可也还有一个垂杨,生死不知。
无能、焦灼与愤怒不断煎熬着,金缕一夜都没能睡着,生生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然而直到第二日天亮了都没个消息传来。
金缕急得连铺子大门也没开,在后院里毫无章法地团团转。
这时,后门处有了动静,金缕急急忙忙打开门去看,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小乞丐瘦不拉几,一双眼睛倒是机灵得很,见了金缕便咧嘴一笑:“娘子,江爷爷遣我来给你传话。”
江爷爷?想来定是江自流了,乞丐堆里数他混得最开。
“什么话?”金缕急问道。
“江爷爷说,看到得意山庄出来两个黑衣客,扛着袋子,往米家方向去了。”小乞丐一板一眼地转述。
金缕心头一跳,匆匆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给小乞丐,转身便关了门往米家赶去。
只是等她疾步赶到米家所在的八石巷子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的人。
此时刚过了吃早饭的时辰,下半城不比上半城,贵人们出门逛街都不赶时间,路上总要下午才热闹起来。而在下半城,多数人家都要日日出去寻活路,吃了早饭便需匆匆出门了。
因此,八石巷里这时候已然摩肩接踵的,做买卖的、赶路的,热闹非凡。
这般喧嚣之中,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有个黑衣蒙面的大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肩扛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姑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扔到了米家门前。还不等周围的人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大汉便施施然走了,脚步迅疾身手利落,分明一副土匪模样,在这闹市里也如入无人之境。
等他人影都不见了,周围的人群才呼啦一声围上来,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盯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姑娘打量。
米堆堆向来勤勉,一大早就出门去铺子里看账了,又因为米百斗定了亲,该担事了,便捉着儿子一同去的。麦青自己在家,刚收拾完厨房,便听得外头闹哄哄的,擦了擦手便开门出来看,正要问问这群人围在门口做什么,便瞧见了地上躺着的姑娘。
那人面无血色,钗环凌乱,衣襟半敞,露出来的肩膀上还有几道青青紫紫的掐痕,格外触目惊心。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土中,如同一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麦青和她对上了眼,只见她费力地睁着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似是看到麦青了想喊人,可不知为何,又紧紧闭上了嘴,紧跟着,连眼睛也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