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53)

  见到又能如何?又能说些什么?

  把他父亲的人皮剥开了叫他自己亲眼看看么,好叫这个有娘如没娘、有爹如没爹的孩子,一口气把心肝都疼碎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何碧君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让他好好过个年吧。”

  金缕回到铺子里呆坐了半天,才在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过神来。后门放着一个食篮,打开一看,是一碗甜酒汤圆,一碗莲藕猪蹄。

  顾相城的习俗,大年初一要吃汤圆,吃猪蹄。汤圆寓意着团圆美满,猪蹄意味着抓运生财。

  这一定是舅舅家里送来的。按原本的安排,今日无论如何,金缕都该悄悄去舅舅家一趟,给他们拜个年。

  可她此时实在没有一点精神。一会儿想到惊骑夫人那残破的身体,一会儿想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个为了一条狗把金缕捉进得意山庄,在地牢里几乎要了她性命的阴狠的少年。

  肩头的疤痕还在,伤得太深,用什么药都去不掉了。

  金缕当然恨过那个小孩,可如今,想到半岁草,又不知该不该怜悯他。

  他在地牢里的样子金缕记得一清二楚,记得他命令动刑、要金缕生不如死的戾气和狠毒,记得他那张长不大的、始终带着些稚气的面孔。

  也记得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高阔厚重,并不是他那样身量的尺寸。

  后来听陈姑姑说,那样的椅子,六王爷也有一把。秦蛟小公子院里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照着六王爷的来做。

  他的母亲不爱他,不想要他,只有一个父亲承认他的身份,带着他出门行走,教他心狠手辣。他是那样崇敬着自己的父亲,做梦都想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

  人皮之下,纵然是结发的夫妻,亲生的父子,也窥不破对面的心肝肚肠。

  金缕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大年初一,汤圆和猪蹄都已经冷透了。

  第43章

  血淋淋的初一一过,好似很快就到了上元夜。

  李忘贫追着太子爷进了山,一去不返;惊骑夫人产后,金缕一直见不到她和孩子的面,只有陈姑姑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分开关着,母子都不能相见,只知道都还活着。

  好似忙忙碌碌,又好似浑浑噩噩,一晃眼,就已是正月十五了。

  顾相城本没有元宵点花灯的习俗,是六王爷来了以后,才把金陵这等风花雪月的习惯带了过来。

  这一夜,上下半城皆是张灯结彩,百姓人家早早就吃了晚饭出了门,翘首等着一会儿的鳌山游街。

  那是一整晚的重头戏,六王爷还将携王妃一同登楼,共赏鳌山,与民同乐。

  也正是因此,顾相城里巡逻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本就已经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再多了这些巡街队伍,别说旁的细作或是刺客了,连金缕走在街上,都有些不自觉的两腿发颤。

  唯一自在的大概只有江自流这般老江湖。他杵着根打狗棒,捧了一只土茶碗,优哉游哉地走街串巷。因着老百姓过节都好图个吉利,他们这些叫花子也得福,讨来的铜板都比往日多几个。

  江自流落魄多年,仍然不改当年做镖头的豪杰气派,得了钱,便抓来分给旁的小乞丐,不用多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了一串笑呵呵的叫花子,个个把他当爷爷敬着。

  金缕经过他们身旁,噙着笑,也放了一把铜板在江自流的破茶碗里。

  江自流懒洋洋地一拱手:“女菩萨吉祥!女菩萨长命百岁!”

  旁边几个叫花子跟着一通吉利话砸过来,金缕赶紧忍着笑走开了。

  今日她要跟着何碧君一同上灯楼。如今惊骑夫人已经生产,金缕的作用小多了,与王妃那似是而非的义女关系就显得更为重要。何碧君与金缕直言,要保命,就得把她当亲娘看。

  无论六王爷与何碧君之间有多少不堪,只要何相国还在,他就总得给何碧君几分颜面。

  从得意山庄出发,何碧君要和六王爷一同坐十六人抬的大辇。金缕与陈姑姑一起,端着手跟在辇旁,一路走到灯楼下。

  她抽空抬头偷看了一眼,何碧君挂着一抹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端庄笑意,约摸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笑意之下的脸色有多冷漠。

  而一旁的六王爷,笑得更为和煦有礼,时不时还会冲道边的百姓点头挥手,端方君子之形,天潢贵胄之态,叫全城的人都如沐春风。

  “王爷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金缕听到有人如此议论。

  每听一句,金缕的心口就寒一分。

  终于到了灯楼,时间掐得准,夜幕正好落下。六王爷倜傥一挥手,上半城主街的几盏大花灯同时点燃,游街的鳌山车也缓缓启动,几条大汉在底下推着,朝着灯楼这头驶来。

  那华丽的鳌山越来越近,街道两边的惊呼声也越来越响——只见鳌山顶上,站着一个身段纤瘦窈窕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虽面覆纱巾,却也看得出眉眼不俗,更何况那灯海之中的舞姿,曼妙妖娆,端的是勾魂摄魄,颠倒众生。

  这是往年的上元节都没有的节目,一时间,道路两旁挤着围观的百姓们猜测不断,有人问那是何处下凡的仙女,有人问这是不是今年新选出来的花魁。

  金缕也满目震惊。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燕双双!

  除夕过后,因为惊骑夫人的事,金缕一直魂不守舍的,没有给燕频语递过信,燕频语也没来找她,只叫垂杨往杂货铺送过两回东西。

  金缕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家里又管得严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打算好了,叫双双这般在上元节亮相,毫无遮拦地去抢六王爷的注视。

  金陵大员,侯爵之后,为了叫女儿稳稳当当地入六王爷的眼,竟叫她在这春寒夜里穿成衣不蔽体的舞姬模样,爬到花车顶上跳那样的舞,任由周遭百姓拿她当花魁一般议论。

  燕家人真是好手段呐,你看那六王,已经从椅子上探出去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车上的女人看,差点连他贤德君子的人皮都挂不住了。

  金缕心慌意乱,猛地抓住了何碧君的袖子。

  何碧君诧异地扭过头看她,金缕站在阴影中,扶着膝盖跪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王妃,求你,求你……那是燕家小姐……”

  陈姑姑吓了一跳,又扭头看向大街,一张生了皱纹的脸都涨红了,低声骂道:“这真是……这叫燕小姐以后怎么做人……”

  从前她不是没埋怨过王妃对小公子太心狠,可如今看看六王爷干的事,再看看燕家人的手段,陈姑姑猛然发现,王妃算哪门子的心狠?

  这天下真正心狠的爹娘多的是,生下来就是个物件、甚至还不如个值钱物件的孩子也多的是。

  与其养大了再这般糟践,倒还不如像王妃一般呢,从头到尾的冷漠疏离,也省得那做孩子的生出必然会失望的希望来。

  何碧君的脸上也有怒容,可她瞥了一眼六王爷那几乎按捺不住的蠢样子,黯然摇了摇头,握住金缕的手道:“我无能为力。日后……我尽力而为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燕家人为了往上爬,不顾廉耻地送女儿,而看六王爷现下的反应,明显已经送成功了。

  何碧君什么也做不了,她能给金缕的承诺,只有待燕频语进得意山庄后,稍微护着些。

  金缕再忍不住泪水,浑身都在打颤。

  何碧君闭了闭眼,让陈姑姑硬将她扯了起来。

  鳌山离灯楼越来越近,近到金缕已经可以看到燕频语的眼睛。然而,两个人的眼里都有泪光,朦朦胧胧中,谁也没能看得清对方的神情。

  就在此时,楼下的大街上变故陡生。一个小孩子拍着手笑嘻嘻地往鳌山上跑,他身量太小,两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一个不注意,就叫他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鳌山是几十盏花灯堆叠起来的,底下是一张阔大的车板,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灯,临时再搭了一个架子给燕频语跳舞。

  那小孩嘻嘻哈哈地看稀奇,猛然冲到鳌山底下,伸手就把最底下的一只芙蓉灯给拽了下来。

  底下拉车的人谁也没反应过来,花灯就这么缺了一盏,顿时不稳当了,整座鳌山哗啦啦塌下去,一时间,捡灯的,拦人的,起哄吆喝的,主街上人仰马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捡灯的时候撞到了车板,鳌山上头那跳舞的架子本来就是临时加上去的,能有多牢固?被人一撞就开始晃悠,燕频语来不及惊叫,就被晃得一脚不稳,直直往地上摔去。

  金缕吓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了,可下面人挤人,根本看不见燕频语摔到哪里去了。

  有兵士抽出刀来,扯开喉咙大吼了一阵,才堪堪将挤着抢花灯的百姓喝止住,人群渐渐散开来,露出鳌山残骸下倒着的两个人。

  正是刚才跳舞的燕频语,她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背朝下,挡住了身下男子的面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救赎文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