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啊。”金丝不以为意,“我既不想做他的妾,便也没想过借他的势一辈子。金缕,我说过,我没你的本事,也没你的胆气,我是离不开金家的。以前为着婚事跟爹爹闹,爹爹说我自私,我认。我这个人啊,就是又想要人人都爱我,都念着我,又想要人人都不拖累我。胡道永是不行的,以后,我也不想再去找什么婆家了,我不想赌。我是金家的大小姐,金家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一份现成的。现在靠着六王爷,好好给金绦博个前程,后半辈子,叫他念着姐姐的好,我就有了依靠。”
金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金绦知道你是为什么嫁进胡家的么?”
金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然而只需看她的神色,金缕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
她沉下声音来,认真给这个血缘上的亲姐姐说了一番真心话:“如果金绦知道你是为了他的恩情才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些年,他可有补偿过你什么,或是支持过你与胡道永和离?”
问完这句话,金缕提起烧开的水壶,拿钳子拨了拨底下的炭火。天阴沉沉的,火炉子里映出来一片微弱的红光。
在这红光中,金缕的声音如同咒文,又如判词:“姐姐,金绦从没在爹娘身上学到过如何爱你,疼惜你。金家教会他的,大概只有关键时候送个姐姐,便能保命。你又凭什么肯定,他能让你倚靠一辈子呢?”
第39章
金丝走后,金缕一个人不知在廊下坐了多久,炉子里的火渐渐熄了,水壶也安静下来。
一条毯子轻轻落在肩上,金缕才一下子醒过神来。
是李忘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给金缕披完毯子,便坐到矮凳上,重新给炉子换上新炭。初相逢时,李忘贫还是个嫌弃杂货铺板凳腌臜的富贵道士,如今,他在这里出入习惯,连生火烧水掏灶孔的事也做得很顺手了。
“你,回来多久了?”金缕一张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
李忘贫的手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早就回来了,见你有客,便在墙头等了一会儿。”金缕和金丝的对话,他听了一大半。
金缕拢紧毯子,枯坐了半天,仿佛这会儿才感受到寒意。眼看她又要发起呆来,李忘贫把炭火拨旺,索性直接问道:“你在可怜金丝?”
金缕一愣,半晌才摇摇头:“我哪里有可怜她的本事?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随便说。”李忘贫把炉子挪得离金丝近了点,“乱说也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金缕从毯子里抽出手来,靠在炉子边烤着,眼睛盯着重新咕嘟作响的水壶,竟当真胡言乱语起来。
“她和离了,好像又该高兴,又该伤心。她不喜欢她的夫婿,和离其实是件好事。可是她说后半辈子就打算着金绦了?金绦值得依靠吗?不,不,她不是想靠着金绦。她其实是想成为金绦。如果我是她,从小跟弟弟一样在爹娘身边长大,我也会不甘心,凭什么最好的都是金绦的?凭什么偌大的家业,只分一点东西把她嫁出去,就算是对得起女儿了?她想做金绦,她想要爹娘全心全意的疼爱,想要金家永远有她的房间,想要一辈子不用更改的姓氏。她出生在金家,便一辈子不愿离开金家,她想做爹娘的儿子。”
金缕的话听来前言不搭后语一般,可她越说越精神,眼睛越说越亮。
“可她又不能做个儿子。她考不了科举,娶不了妻子,不能传宗接代,爹娘也不会让她去经营得月楼。不管她怎么想,她永远只是个女儿,只能仰仗着父母,丈夫,兄弟。李忘贫,你知道么,双双跟我说过她的二嫂,以前也爱说爱笑的,后来因为她娘家的堂妹出了事,出嫁了却不乐意听人给她冠夫家的姓氏,闹得家宅不宁。这事弄得全家人脸面无光,连双双的二嫂也受了波及,变得沉默寡言。双双很可怜她,她跟我说闲话,长辈们总是说女儿家孤苦,要倚靠他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要孝顺父母,孝顺公婆,要对丈夫兄弟们都恭顺,万万不能像那个堂妹一般忤逆,连累了全家。可我和双双都觉得,世上真正只能倚靠父母的,从来不是女人,是男人。女人有什么可倚靠的?父母,丈夫,兄弟,什么都不会叫女人倚靠一辈子,女人要什么,都要自己去经营,自己去挣。只有男人,生来便有父母给的姓氏,有家里继承来的房产田地,男人不管是什么品行,都有地方住,有族谱落名字,有饭吃,有无数的前路,更关键的是有稳固的退路。男人生下来就有了女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倚靠。没有父母,没有姓氏,男人什么也不算,比女人还不如。那个不变的姓氏就是男人的倚靠。是男人生来就有倚靠,也一辈子都要倚靠着那些东西。”
“金丝是没有倚靠的,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自己能倚靠着金家而已,可连她要倚靠金家,不也是她自己算计才得来倚靠的机会?倚靠金家的是金绦,只有金绦。他从生来就靠着金家,金家的女儿要为金绦让路,金家的宅子,金家的得月楼,都随时让他倚靠。他书读不好没关系,做不来生意没关系,金家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金丝想从里头分点什么,全要赌金绦的心情!然而我想这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自己挣了半天,也不过是有了这个谁也看不上眼的小铺子。金丝想要的比我多,她要过和金绦一样的日子,她没有旁的办法。她竟然跟了六王,那六王……她……”
金缕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乍一停下来,便疲惫得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李忘贫静静听了半天,悠悠地吐了一口长气。他是个男人,可金缕说的这些话,哪个男人又能结结实实地反驳什么?
然而李忘贫也不想再让她这么说下去了。她说了那么久的金丝,还有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可李忘贫却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是自己。索性就把话题岔过来,想叫她诚实地说说自己。
倒了一碗热水给她端着,李忘贫试探着问出口:“金丝攀上六王,你这般纠结,是因为你本想着让金家人都别与得意山庄牵扯上么?”
金缕攥紧了手里那只温热的茶碗。李忘贫却继续追问:“还记得你与金家断绝那日,我问你的问题么?”
金缕怔了片刻。她当然记得,那天下着雨,李忘贫问她:“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李忘贫,我,我是为了……我都有……不!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金缕低下头,颓丧极了,“我的确有些怕六王爷连他们也一起算计了,可更多的是,我早就想走了。我不喜欢我的爹娘,不喜欢待在金家。那不是我的家,可那明明就是我家!我也应该在爹娘身边长大,应该有财产,有关爱,有永远属于我的房间。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恨他们,怨他们。可我就是不想说出来。我想等着他们自己说。他们疏离我,冷淡我,我都温顺受着,我甚至刻意自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他们,也提醒我自己,这家里的团圆和气都是假的,还有旧事未了结,还有天大的不公没有填平,还有他们欠我的道歉没有说出口。”
“李忘贫,我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金缕看着李忘贫,眼泪都落进了手中的瓷碗里,“我很想坦然承认,我要断绝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只是要羞辱他们。可我又害怕!好像人是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如此冷酷、如此干脆利落,对待家人,不管做了什么,都应该宽容一些、留着一些情面。所以那天你一问我,我下意识就想为自己的冷漠找个理由,我说我也怕牵连他们,好像这么说了,我就不是真正的坏孩子了!李忘贫,可我其实就是个坏孩子,我从小就坏。你不是还问过我,为什么要给姚兰钱吗?因为我有罪。”
金缕脸上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却像全无感觉似的:“不是舅舅偶然听到消息,才来姚家把我接回去的。是我,我听他们说过我亲生爹娘姓金。我偷偷跟来村里走货的货郎打听下半城的金家。我故意给姚富贵喂了没煮熟的红薯,叫他拉肚子,吓得姚勇和姚兰着急忙慌带他去看大夫。我才有机会偷了他们的银子,拿给那个货郎,求他去找金家人说我的消息。”
“为了离开姚家,我连那么小的姚富贵也没放过。李忘贫,我太记仇了,我没有资格可怜金丝,更没资格叫她不要这么做,不要跟六王纠缠,不要倚靠金绦。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李忘贫犹豫半晌,终究是拿了条帕子,轻轻把金缕脸上的泪水擦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壶嘴里喷出来的热腾腾的雾:“世上很多人都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和睦,是互亲互爱,是继续往前走。佛道神仙,多的是教人过这样糊涂日子的道理。可是金缕,你大可不必也这么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放不下没关系,不放下也没关系。你守着自己的道理,这就已经够了,这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