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点头应是,眼珠子转了几圈,拿笑脸盯着金丝看。金丝掏了块碎银子给他,便没再理会。张涛得了钱,乐呵呵地去做事了。
这么一闹,原本沉闷的心思倒是搅散些许,金丝往回走,正低着头爬楼梯,就见前头的台阶上停了一双青缎锦的官靴。
金丝身子先往旁边侧了一侧,才抬起头来看。眼前是个十分俊逸的男人,一身长袍又齐整又风流,背着手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俊眼含笑,叫金丝看得心头一跳。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金丝的愣怔,她顺着声音一望,是那俊男子背后跟着的一个随从。可那张脸,金丝记得清楚,正是燕家宴会上闹刺客那一日,奉六王之命带着兵来搜查的那个白面男人。
他既低眉顺眼跟在身后,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六王爷秦筝?
“民,民女见过六王爷。”金丝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屈膝行礼,一时忘了自己正站在楼梯上,身形一晃。
好在得月楼建得辉煌,楼梯也宽敞,她只是微有不稳,并不至于真的跌下去。胸中一口气还没吐完,手肘处却搭过来一只大掌,着急忙慌地托着她起身,几根手指似乎还若有似无地抠弄着她的手臂。
金丝整个人都被拽得近前半步,抬头便见六王爷笑意更深:“娘子当心,这要是摔着了,可真是叫人心疼。”
活了十九年,虽动过春心,也拜过堂洞过房,可还真没有哪个男子这般温柔春水似的与金丝说过话。
她长在下半城,纵然从米山山那里继承了一副好样貌,身段眉眼都不比什么千金美人差,却偏偏没有结识过真正的翩翩公子。公子们不住在下半城。
等她好不容易成了上半城的小姐,却因为一桩旧婚约,再没有出去结识别人的机会了。
六王爷的手还放在金丝胳膊上不肯松开,轻轻蹙着两道浓郁漂亮的眉毛,十分忧心似的:“娘子不说话,可是受惊了?都是本王的过错,不如请到厢房里休息片刻,也好叫本王弥补一二。”
他身后的吟风识趣地往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这女子他也记得,金家女儿,得月楼的小姐,义勇娘子的姐姐。不着痕迹地扫了金丝两眼,的确是个美人,腰肢如柳,眉目含情,是六王爷素日里最心爱的那一款。
吟风把头垂得更低了。
金丝尚还发着愣,人已被六王爷半搀着走上了三楼的走廊。
“父亲!”走廊那头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阴阴沉沉的,一下子叫金丝醒了神。
秦蛟身后同样跟着一个白面的太监,他小跑两步朝着秦筝奔过来,本带着些崇敬的神色,看到被秦筝搀在手里的金丝,却不受控制地沉了脸。
秦筝松了手,看着儿子笑容一收:“你出来做什么?”
“父亲说出去醒酒,儿子担心,便出来看看。”秦蛟讪讪地低了头。
“带你来会客,你不好好学着交际,倒有兴致做小厮跟班的活?”秦筝的语气里一点慈爱也没有,金丝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的动静,秦筝回过头来,脸上重新覆上温柔多情的笑意:“娘子勿怪,犬子顽劣,正是要好好教导的年纪。”
俨然一派教子心切的严父作风。
金丝哪里敢怪,当着孩子的面,急急忙忙收起了自己晃荡的心神,也露出一个笑来:“王爷多虑,小公子天真可爱得紧呢。”
“父亲,是曾外祖遣我出来寻你的。”秦蛟努力把眼神从金丝身上挪开,急急对着父亲解释道。
秦筝磨了磨手指,颇有些不甘。这点眼色金丝不缺,顺势说道:“想来六王爷还有要事,民女家人也尚在等候,便先告退了。”
行完礼,金丝微微抬眼,正撞进秦筝那双柔波荡漾的眼睛里。她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忙领着大气也不敢出的金桂往米山山的包间走,将要拐过回廊了,实在忍不住,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秦筝似乎料到她会回头一般,还在原地看着,那样柔和缱绻的眼神,烫得金丝慌忙扭过头,几乎脚尖撞脚跟地急着走远了。
直到站在包间门口,听得屋里米山山与胡家人的说笑声,金丝胸膛里还在咚咚作响。金桂不知所措地扶着她,喊了一声:“姑娘……”
深吸一口气,金丝闭了闭眼再睁开:“没事,进去吧。”
无论如何,在米山山的努力下,这顿饭吃得还算宾主尽欢,只除了金丝这个又主又客的。她前半程冷脸不语,出去一趟回来,又开始心不在焉。米山山本想叫她与谢春一同出城,见这副样子,生怕回去路上又闹出事来,便留下她打算再好好说说。
为了平息谢春的不满,米山山又是准备软轿又是带礼的,大包小包将一众女眷送走。金缕想回杂货铺去,反正顺路,米山山索性叫她亲自送了谢春一行人半程,更叫谢春倍觉体面,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送走了客,金丝却没有跟着米山山回家。她懒得听米山山再说些与胡家人好好相处的废话,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心绪未平,怕被米山山看出什么来。
她任由米山山生气,自顾自地带着金桂在城里逛了一圈,买完胭脂买首饰,一想到那位六王爷,就不自觉带上点笑。
金桂看得心惊胆战,可她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也不知道眼下这事该不该劝劝。
姑爷那样的人家,自然是配不上姑娘的。可毕竟已经成了亲,要是生出二心,名声就全没了。
但那位可是六王爷……他看金丝时那副样子,明显不清白。姑娘这般好样貌,也难怪。
不等金桂闷头闷脑琢磨出什么头绪来,就有人恭恭敬敬在一家布庄里拦住了主仆二人。正是跟在六王爷身边的那个内侍。
“金娘子,小的吟风,奉六王爷之命,请金娘子到得意山庄叙话。”
金丝垂下眼,努力稳住了微微发颤的手。
第25章
此时早已过午,正好是杂货铺最清闲没生意的时刻。金缕本也不是来做买卖的,按照米山山的吩咐在席上挂了半天笑脸,她实在疲惫,索性半掩着门板,倒在竹椅上歇午觉。
可惜心事一桩接一桩,轻易睡不着。米山山和金得来始终不明白也不接受她对那些好名声的抗拒,先是挂匾,如今又宴客,下回要拿这名头做什么?
金缕心中没谱。余光扫到柜台上的账册,沉沉叹出一口气。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安下一个自己的家呢。
原本的计划还需要一年或是两年,然而如今这般,金缕心中忐忑。他们太喜欢那块义勇娘子的金匾,到时候,还能由她所愿么?
到了下午,米百斗来了一趟。米堆堆新收的菌子,今年最后一批了,叫他给姑姑家送一篓子去。
习惯性地先来杂货铺寻金缕,都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如今已只是表姐弟了。再退回去未免太刻意,米百斗暗自苦笑两声,扯出一张如常的笑脸进了门。
菌子要趁新鲜吃,正好没生意上门,金丝便锁了铺子,与米百斗一同回家,好赶在晚饭前把菌子炖了。
金得来爱吃这个,米山山特意叫厨房杀了一只鸡一起炖。可直到满宅飘香,金绦都已下学回家,还是没见金丝的影子。
“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米山山巴着门框望了几回,气鼓鼓地嘟囔,“说她两句,就这样大的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娘你就莫操心了,姐姐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自己逛得高兴在外头吃了呢。”金绦吸吸鼻子,山菌鸡汤的香气实在叫人馋得慌,“快开饭吧娘,儿子都要饿死啦!”
米山山横他一眼,还是叫人上了菜:“开饭吧。去找个小瓮,单留些汤温着,等姑娘回来了,给她端到后头去。多留菌子啊,她不爱吃鸡肉。”
金缕倒是爱吃鸡肉。小时候长年累月的没肉吃,后来有肉了,她也不敢多吃。也只有燕频语知道,这人私下里吃饭的时候,但凡有肉,便顾不上吃其他的菜。
为此,燕频语不只一回骂过金缕自讨苦吃。她在家里怎么吃也就罢了,未经他人苦,燕频语也不会对金缕在家该如何指手画脚,但她自己一个人在杂货铺里吃午饭,也总是舍不得买肉,明明心里很喜欢。
金缕总是说,再等等,等她的计划成功了,等一切都好了,就天天都去买肉吃。
一大盆山菌鸡汤端上来,正好摆在金绦和米百斗面前。米百斗站起来,先隔着桌子拿了金缕的碗,舀了好大一只鸡腿进去。
金绦翻个白眼,然而大概是真饿了,没有就此找茬,只是自己夹走了另一只鸡腿。
鸡腿炖得烂,筷子一挑就骨肉分离。可还没等金缕吃上一口,门外就一阵哐哐哐的动静。
门房上的人慌里慌张跑进来:“东家,东家,外头来了好些恶人!”
金得来胡子上还沾着油,一脸愕然地站起来,就见一队黑衣黑裤的武士已大摇大摆进了金宅,领头的人看着打扮,像是个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