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团圆夜,顾相城里不知多少人得了团圆,又有多少人骨肉离心。
直到第二日一早,宴会上的消息传开,金家人才晓得金缕在宴会上几乎被六王妃认作义女的事情。昨夜金缕回来,眉头紧锁,只匆匆说了声疲累便回房了,金得来夫妻俩还以为是不懂规矩丢了人,没想到竟有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金得来欢喜得要放炮仗请客,还是米山山拉住他,说前阵子才为了那金匾请过,再闹一场是太招眼了。
但她其实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六王妃亲口说要给她女儿挑选夫婿!这真是祖坟埋在了金山上,几辈人才修得出一个的好命格。
金丝本来昨天就该回去,因为想知道金缕赴宴有什么进展才多留一日,这下知道了,不仅她不想走,连胡道永都想留下来多住几日,也好沾沾妻妹的福气。
可不知为何,米山山拉着金丝去后头说几句话,到了下午,夫妻俩便回去了。
全家人只有金缕不动如山,照常天不亮就去了下半城。她昨夜回去就去找了燕频语,把何碧君处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燕频语心惊肉跳,抓着金缕的手都在抖:“那六王竟然对你也有这些龌龊心思!”
金缕忙不迭捂住她的嘴,怕叫外头人听见她的喊声。韶光还关着,外头只有垂杨一个人把风,她们躲在里面聊天说话都只能小心翼翼。
燕频语气得眼眶通红:“还六贤王呢,哕!”
“那位王妃,看起来倒是真心要帮我。”金缕琢磨着,“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金缕,你以后每餐多吃两碗饭,一定要长得壮实点。我也得多吃些!”燕频语恨恨地。天晓得,一听金缕说的那些话,燕频语真是气死自己这副身板了。她从小在金陵长大,小姐们都流行这般弱柳似的身材,母亲为了让她保持,一度严控饮食,她自己还暗暗得意过这一身的成果。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一听六王爷好的就是这口,直叫燕频语恶心得想吐。
一看燕频语那一副恨不得拧自己两把的模样,金缕好笑道:“行了,折腾自己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难不成就为了他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该重回娘胎生一遭,避开他的口味长?”
燕频语嘟着嘴不说话,金缕捏着她的脸使劲儿,直揪得两个人都笑出来才放手。聊到半夜,好歹燕频语心情好些了,金缕回家后也一直没怎么睡着,到杂货铺里还觉得昏昏沉沉。左右有几个邻居,听得消息纷纷来巴结贺喜,金缕还得打起精神,又要不失礼又要歇了他们的各种心思,真是心神俱疲。
米百斗也来了一趟,他神色委顿,见着金缕,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金缕心中好奇,可店里来往人多,没寻到机会问他。米百斗见金缕忙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柜台上,说是米堆堆叫他送来贺喜的,便匆匆走了。
走时忍不住回头望,金缕忙着给一个买醋的婆婆装瓶,匣子搁在手边,没空打开。
米百斗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前年,金丝出嫁时,米堆堆和麦青一起去金铺里给金丝买钗环添妆,回来就带了这个匣子,却不是给金丝的。
米堆堆跟米百斗说,这是那老金匠压箱底的宝贝,一支金织牡丹花簪,上头的花瓣全是用发丝般粗细的金丝一点点缠起来,千丝万缕,栩栩如生。
他这个做舅舅的,到底偏心受过苦的二外甥女,特意买下这支簪子,是留着到时候给米百斗和金缕下聘用的。
今早一听到得意山庄里的消息,米堆堆吃了一半的早饭搁在桌上再没动筷子。半晌才沉沉叹出一口气,叫脸色也不好的麦青把东西找出来,交给了米百斗,让他送来做贺礼。
米百斗心里明白,爹娘把那簪子这么送出去,就是彻底放弃娶金缕过门做儿媳妇的事了。
先是六王爷亲封的义勇娘子,又是六王妃开口说要掌她婚事。米百斗,配不起她了。
恍惚中他又想起第一次见金缕的样子。是米堆堆去大莽山脚的那个村子里接的金缕,回来时,她还穿着大人的旧衣,袖子裹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露出手掌,那袖筒空荡荡的,能塞下她四五只胳膊一般。
她那么瘦,一脸枯黄,只有双眼是红的。看着又弱又累,却一句话也不说,跟在米堆堆身后,米堆堆指着米山山跟她说:“这是你娘。”
她就喊一声:“娘。”
又让她叫金得来,她便再喊一声:“爹。”
米山山抱着她哭,米百斗站在姑姑背后,悄悄去看她的眼睛,她没有眼泪流出来。
那时候米堆堆也在哭,一边哭一边跟米百斗说,你记着,将来你要对她好,把她娶回家里,好生珍爱,不要叫她再受一点委屈。
米百斗一直记着这话,一直准备要去实践这个承诺。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22章
金缕与米百斗的婚事,从没落过实处,一直只是几个长辈间心照不宣而已。
如今取消,两家也没有人明着说什么,不过是同样默契地,再也不提这件事罢了。
不仅如此,连先前米山山打听来往过的几个上半城的好媒人,她也都主动断了联系。
金缕的身价非同昨日,他们夫妻俩自要再好好商议,说不得,六王妃那头已经拿着主意呢。
这对金缕而言倒算得上是件好事,至少暂时不用再为婚事操心,离她原本把婚事拖过两年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中秋过后,连着洒了两场秋雨,顾相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凉,没了那熬人的暑气,仿佛日子都过得快了起来。李忘贫又搬来了一盆应季的银桂,养得极好,结了满头的花苞,还未开放便好似已有香气飘散。
自从上回他奉东野望之名来杂货铺给金缕道贺之后,便不再小心避开此处,时常穿着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晃进铺子里,或是讨茶喝,或就搬张椅子坐在后院里打盹。
反正他纨绔道士之名连六王爷都一清二楚,便是被上头人发现也没什么所谓,李忘贫之前在昌仆城里也不是没干过骚扰当垆酒娘子的荒唐事。
这会儿他又抱着花进来,在后院里前前后后地挑了许久,才选中一块地方放那盆银桂。
“我看你喜欢栀子,想着银桂香气一般浓,应该也合金掌柜的口味。”李忘贫安置好花盆,颇为得意地看着金缕,脸上甚至有几分讨赏的意思。
金缕确实也喜欢,但更多的是头疼:“我虽然喜欢那花香味儿,但真没有你那般养花的手艺。”
李忘贫是个种花的高手,金缕却是一窍不通。她小时候在乡里头,虽也下地,可到底人小,做不了什么播种插秧的细致活,多半都是拔草、背粮食这些打下手的力气活。回到顾相城以后,金家也没那些活路给她做,因此地里的活,不管是种粮食还是种花,她都不怎么擅长。
“那有什么要紧。”李忘贫不怎么在意,“我给你养好了送来便是,花开尽了,你就莫去管它,等我给你再拿新的来。”
“这怎么成,好好的花树,到了我手里,只为开一回就白白去死,冤不冤。”
李忘贫叹口气:“金掌柜少操些心吧,只要没死透,我总能救活。”
金缕弯着眼睛笑。
两人聊起正事,这阵子,六王妃何碧君时不时遣人来请过金缕上山,总说与她投缘,要多聊聊天。不过金缕每回去,都只是在何碧君屋中静静坐上一个时辰,何碧君自顾自下棋读书,也不与金缕多说什么话,到了时间,便让陈姑姑送客。
“六王妃倒是周全。叫顾相城上下都看着她待你亲热,那六王爷但凡还要外头的脸皮,就不敢轻易动你。”李忘贫摇摇头,“她素来不沾王府事,从前我也没注意过,因着你的事去查,才发现了好些内情。”
“你查到了些什么?”金缕一边整理着簸箩里被客人翻乱的绣线一边问。
“她与六王秦筝应是早就离心了。”李忘贫自己翻出一罐花生米,本是金缕闲时剥好要卖的,却叫他打开一粒粒吃着玩,“我查到,何碧君连亲生的儿子也不管,因为当年她本不想生孩子,是叫何相国和秦筝一起逼着生的。”
金缕想救回自己的花生米未果,只好愤愤不平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掏了几个铜板,放进铺子公账的钱匣中。
李忘贫见她煞有介事地在本上记了这笔账,好笑道:“你的铺子,你连几颗花生米都做不得主?”
“这不是我的铺子。”金缕抿抿唇,“至少现在还不是。”
李忘贫懒洋洋眯着眼睛:“你想要,就是你的。”
金缕没有答他这句话,收起账本,又把话题扯回了得意山庄里:“所以,六王妃是所嫁非人,与那六王并不同路。想来我可以信任。”
“我只是奇怪,六王爷好色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从前没见六王妃管过,却偏偏管了你。”
“我也不明白。”这同样叫金缕想不通,“总不能真是什么见面投缘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