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踩着小杌子,小心翼翼拿着一条披帛遮住墙上的《论语·为政篇》的书法。
她怕不遮住晚上会做噩梦。
香蕊换好床铺褥子,也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八宝纹铜香炉放玫瑰香。
自进了这屋子,她心里总是惶恐的,看春风难掩困倦,忙也问:“姑娘可要睡了?”
春风:“睡,都睡吧,今天真累。”
她坐到床上,床上一应用品都是她自己的,连那只翘脚丫的暖玉如意都拿过来了。
她记得它是皇帝奖励她学礼仪的。
香蕊也发现了,暗道不好,说:“姑娘,要不把它拿走?”
春风:“不用,它又不是坏了。”
她躺下后把脚丫翘上去,想林青晓那边应该得手了,也是,今天连老天都来帮忙了。
又想比起太后,皇后看起来一点不惊讶她和李铉的关系,她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如果是,那他对这份感情,是太坦荡。
想到他,她心里微微发紧,不由翻了个身,小声唤外面:“香蕊……”
香蕊躺在榻上本可以休息,但一想到这里是哪处地方,又不敢睡了,听到春风的声音,她立刻问:“姑娘有什么事?”
春风:“你之前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被他迷惑。”
香蕊“嗯”了声,静静等春风的话。
过了许久,久到香蕊都以为春风睡着了,却听春风声音细细的:“我没被迷惑。”
“……”
香蕊笑了一下,心中大石也落了地。
…
第二日天色依然阴沉沉的,风有种清爽的冷意。
因有小朝会,李铉寅时二刻就醒了,直到天色大亮才散了小朝会。
他回东宫,长英紧紧跟着,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已接走姑娘。”
李铉说:“知道了。”
让她住在东宫只是权宜之计,只有一晚上才是寻常,接下来皇后要安排,李铉不好插手。
然而在迈进寝殿时,李铉步伐微微一顿。
他的鼻端又嗅到未消散的玫瑰香,温温软软的。
长英故意叫人别收拾屋子,还要假装才发现,问:“太子殿下,这屋子还没收拾,要不奴婢现在让人过来收拾?”
李铉:“不必。”
他们进了房中,李铉慢慢扫过桌面。
长英突然发觉,房中和从前差别不大,他明白了,道:“应是香蕊打扫的……”
他暗恼这丫头太勤快了。
姑娘是东宫这二十多年第一个住在寝殿的女子,怎么能轻易收拾掉所有东西呢?
李铉没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顿。
长英忙顺着主子目光看去,原来那幅《论语·为政篇》书法前,悬着一条茜色披帛。
它柔软地垂落着,布料细腻,蹙金纹路精美,将整个寝殿衬得黯淡无光。
李铉看了会儿,抬手揭下披帛。
须臾,他瞥向那书法,道:“把它换了。”
长英:“啊?”
李铉没有说话重复第二遍的习惯。
长英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说:“是。”
不怪他转不过弯,这幅书法来头不小,在这挂了得有二十年,素日里都得精心保养,如今说换就换了。
长英又一次想,这香蕊真不该太勤了!
作者有话说:书法:so,不爱了吗
第四十六章 别见兰贺仙。
只一夜过去, 皇后安排好春风的居所。
宫里暂且住不得,虽然她转换身份途中出了点意外,但春风的新身份也早已备好。
就着这个契机, 周夫人会按照原计划认春风为义女,她先在国公府住下。
解决了最要紧的住处与身份后,皇后又想起春风和李铉。
昨夜她与瑶芝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对春风说这句:“你和铉儿的事, 我也仔细想过。”
春风认真听着。
皇后:“我心里实则……有些开心。”
当然也有担忧,世上多少有情男女最后反目成仇, 就她与皇帝大婚那年也不是没有过甜蜜。
但她再不想承认, 也知道自己也处理不好感情, 便不随便教春风了。
只一点,她绝不会让春风走上自己的老路, 其余的路还得是他们自己走。
望着春风纯澈的眼眸, 皇后说:“你真心愿意么?”
春风小声说:“愿意的。”
皇后:“只要不是他误导你,只要是你真心愿意就好。”
春风:“……”
她又记起香蕊有过类似的担忧,觉得李铉也该反思一下自己, 怎么大家都觉得她可能是被“拐骗”的。
当然, 春风是不会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怪好欺负的。
春风和皇后在兴宁宫说了会儿体己话, 这会儿, 周夫人着命妇宫装进宫觐见。
皇后信任周夫人,但从前也出过乐清那档子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暗中吩咐瑶芝:
“你拿腰牌同春风出宫送到晋国公府, 看过春风的居所、仆婢、国公府众人态度再回来。”
瑶芝:“是,奴婢记着的。”
香蕊和青杏自也是跟着春风前往国公府,芙蓉阁其余宫人却散了。
那是玉宁的居所, 却有一株海石榴花是春风的。
春风惦记着它,对皇后说:“母后你记得它呀。”
本来她想养给皇后插花,但亲眼看着它长出花朵,却又舍不得了。
皇后:“知道了,我会叫人照看好的。”
春风:“母后我走啦!”
皇后说:“且去吧。”
春风领着一行人离开兴宁宫。
她边和周夫人说话,声音一点点飘到深宫上空,比起雨打屋檐的滴答声,这种快意鲜活独一无二。
皇后环顾空荡荡的宫殿,摇头笑了一下,难怪李铉选了她。
…
一路上,周夫人言简意赅跟春风说了自家情况。
晋国公府累世簪缨,前几年国公爷升任大理寺卿,乃九卿之一,三品实权大员,负责核查案件、秋审、刑狱一应事务。
周夫人与国公爷差了九岁,如今她四十多,国公爷也过知天命之年了。
春风听完后,便以为该是个铁面无私的大汉,待见到本人,却是个不输邹寰的美髯公。
今日周家全家都在正堂相迎,座上除了国公爷夫妻,还有瑶芝,因她代表皇后,自是尊贵。
春风在正堂认了干爹干娘,还有一众周家的叔伯婶姆、兄弟姊妹。
因为这是她第二回 认爹娘了,一回生二回熟,改口也相当坦荡。
晋国公捋胡须,笑说:“我儿快请起。”
周夫人上前去扶她,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着,眼底的喜欢不作假:“真俊的孩子,我早盼着把你这福星认到家里。”
春风羞赧地笑了笑。
认过人后,周夫人要带着春风、瑶芝几人去后宅,国公爷却又问:“对了,我听说你受教于邹寰,你与他素日关系可好?”
春风:“可好了,他很喜欢听我说话。”
知晓其实是对骂的瑶芝和香蕊低头忍笑。
晋国公:“难怪。”
假公主的事今日早晨就捂不住了,钦天监监正却说了前面的吉兆,暗示假公主为“福星”。
事关皇室,皇家家事也是国事,这日小朝会上争议不小。
晋国公早已预备好“舌战群儒”,没等他发挥,邹寰持笏站了出来。
邹寰的臭脾气闻名遐迩,不等众官员纳罕,几个来回间,他把声称该把假玉宁投入大牢的官员骂得面色青白。
这些年老大人便是反对太子摄政,也从未有过如此言语力度。
因他老人家一人顶十人,在场还有好几个他曾经的学生,有些官员纵然反对,也要避他锋芒。
偏他这么骂,太子不置可否。
只在下朝后至今不到半日,皇宫宣旨擢升东宫学官邹寰为御史台检察官,授一品太师。
这事一出来,众人又想当初邹寰如何得罪太子后辞官又灰溜溜回来,如今竟然真官复原位,莫不是那假公主是真福星?
一时好些反对将假公主这事轻轻揭过的官员心生后悔。
而朝政的种种,全被挡在外头,烦不到春风。
待回到周家后宅,周夫人说:“你不用管国公爷,他和邹大人关系坏了多年,背地里却老爱打探他的消息。”
春风:“我知道了。”
一个大老头,一个小老头,都是死对头。
瑶芝见过周夫人安排的住处,不比芙蓉阁差,她甚是满意,便回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