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小时候看戏时,只觉得后者不畏权贵真勇敢,直到自己成了权贵。
她本来就不太记得住人脸,光头们闭上眼睛,更不好认了。
她又不能掰开他们眼睛,只好使劲瞧。
和尚们皱眉撇脸,面色泛红也不在少数。
倏地,春风的后衣襟被一只手捏住,往上轻轻一提。
她看向身后,李铉淡淡道:“不必看了,长英在也认不出来。”
春风站好,有些愣神:“……他都认不出啊?”
尽云在一旁补了句:“公主,那个送吃的和尚定是早就跑了,不在这里。”
春风喃喃:“也是。”
她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跑的。
不远处,一个太监疾步走来,对李铉道:“太子殿下,明远姑娘来了。”
长英“行散”、太子搜罗沙弥,还是惊动了太后。
明远进屋内看了眼小沙弥,对李铉、春风行过礼,方说:“娘娘说今日是腊日,既只是长英吃坏东西,不必大张旗鼓去查。”
春风:“长英现在还躺着呢。”
明远笑说:“太子、公主无碍才是要紧。”
长英不过一个奴婢,没有腊日礼佛重要,大动干戈未免对佛祖不敬。
春风还想说什么,李铉说:“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后。”
明远:“是。”
春风听兰采蘅说过,因为玉宁是太后心病,她才会顺利进宫。
只是平日太后在宫里甚少有动作,但她老人家说什么,别说皇帝皇后,太子一般不会逆着来。
她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
直到李铉低低的一声:“还查么?”
春风回过神,她跟在李铉身后,小声说:“怎么查?”
李铉进了厢房,撩开衣摆坐下,一手在桌面轻点,道:“你想,是谁放那假沙弥进来的。”
春风在另一边位置坐下,问:“住持?不对……”
是皇寺的守备。
兰行真能放林青晓进来,那其他副统领也可以安排人进来,说不定就是兰行真自己安排的。
但她不敢直接说,那不是也要把林青晓查出来了?
她支支吾吾:“不是住持,应该……也不是守备,他们放人进来,也要被罚。”
只是她漏了一点,如果此事没有伤及皇宫几个主子,有太后在,守备的责任就不重了。
李铉没纠正她,只说:“那长英素日和谁结仇。”
春风:“长英这么好的人,也会和人结仇吗?”
说到这,尽云端茶上前,笑道:“公主,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看人本身怎么样,是看他所处之位。”
他看李铉没阻止自己,继续道:“譬如君臣,父子,所处之位本就不同。”
春风明白了,喃喃:“就像皇兄是‘长兄’,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老是要管我……”
她咬了下舌尖,虽然她没那个意思,但就像在埋怨李铉。
而且她平时确实没少埋怨他,此时更是泄露心中想法。
尽云不管春风求助的目光,无声放好茶就退了下去。
春风想长英了,这要是长英,多少还是会站在一旁,随时给自己解围。
李铉端着茶盏,茶盖撇开浮沫。
过了一会儿,春风鼓起勇气瞄他,只见他眼睫轻垂,掩去眼底情绪,却提着唇角,笑了一下。
春风声音颤了颤:“皇兄,我错了。”
他每次笑准没有好事。
李铉:“说说我‘心里怎么想’。”
春风低头也拿茶盏。
袖子往下微微一落,让她又看到自己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白白净净的。
在来找长英前,她拉了李铉的手,而他反过来攥住自己的手,只一下就放开,除了她便没有人知道。
她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要是她,挣开别人的手才不是为了拉住那人的手。
忽的,尽云从屋外小步走进来,道:“殿下,抓到那个假沙弥了。”
春风松口气,赶紧问:“在哪?”
事发后,禁军出动,在皇寺四周搜寻,因雪地里藏身之处比较少,那假沙弥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审问这等小人物,自不必让李铉来,很快,什么消息都清清楚楚的。
原来假沙弥的父亲以前是个小官,和长英有旧恨,想办法混进皇寺报复他,却绝不敢对皇室下手。
这确实是守备的责任,负责这次出行的副统领有四人,包括兰行真。
太后仁慈,只罚每人一月月俸。
这事调子起得不高,惩罚简单些也无妨,到底出了意外,皇宫一行人没在皇寺待着,准备起驾回宫。
春风回到自己厢房,香蕊收拾东西。
香蕊看着春风,犹豫着问:“公主是不是在房内见了什么人?”
春风一时找不到好的借口:“我只是想自己先进去。”
香蕊小声说:“奴婢在帐内发现一些泥土,不是公主鞋子上的。”
春风一吓,香蕊压低声音:“奴婢把它扫掉了。尽云公公也找奴婢问为何奴婢在外面,还打听屋内有没有人。奴婢只说公主和奴婢玩。”
春风一惊,李铉竟然背地里偷偷问香蕊!
她拍拍心口,说:“还好你机敏,当时……”
现在香蕊知道春风瞒着她了。
她焦急:“公主,奴婢可以为公主瞒过东宫,只是那是什么人,也得让奴婢知道呀。”
春风也想,以后再和林青晓见面,香蕊要是知晓就方便很多。
她把那套和邹寰掰扯的说辞,稍微润色,这回不说“情郎”,只说林青晓是异父异母的结拜兄长。
春风:“香蕊,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我和她才见过一回。”
香蕊犹豫,又想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见面本来就难,以后自己留心就是,便艰难点头。
春风一喜,林青晓也算过了一点“明路”。
既然林青晓都不是秘密了,她还攒着别的小秘密,不如趁机问香蕊。
她拉着香蕊,小声说:“香蕊,有个人牵了你的手,就一下。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香蕊难得脸色发沉,问:“此人竟如此无礼,是谁?”
春风“噗嗤”笑了。
香蕊误会了,以为那人是春风的“结拜兄长”,她语气更加严肃了:“公主要防着这人,他心思定是极为阴险!”
春风拍着椅子,笑得更欢了。
…
这次回宫之后,因林青晓不在长京,春风也不老想着往宫外跑。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两三天没在东宫见到长英。
她问尽云,尽云只说:“长英公公身体不适,还需调养。”
春风就想起长英的恐惧:太子会因为他误食丹丸而弃了他。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邹寰。
邹寰吃了一口茶,说:“你别管,那太监能不能爬回来要看他的本事。”
春风:“就要管,长英平时对我好,我不能装瞎。”
邹寰:“谁知道他有什么目的,阉人就这些手段。”
春风睁大眼睛:“你骂他阉人?”
邹寰是文人,最厌恶阉人。
哪怕李铉并非昏君之流,也不会放纵长英揽权,文人对阉人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冷笑:“阉狗也骂得。”
春风:“你才是阉狗。”
邹寰:“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来,纯淑习惯了,边听他们唇枪舌剑,边想要不要告知东宫,
好在没一会儿,崇文馆的学官来找邹寰,打断了他们的骂声。
春风:“刚刚轮到我骂你了,你等等回来不能先骂我。”
邹寰:“哼,无耻小儿。”
他整理了一下胡子出去了。
春风一算,自己被他多骂了一句,气鼓鼓地看向放在炭盆上的东西。
自进入腊月,邹寰每每来东宫授课,都会拿一壶酒放在炭盆上温着。
下学后,他就能提着热酒回家,而不用家里专门烧火热酒,简单说就是偷东宫炭火。
春风瞥见那酒,提起来想倒掉,又觉得太浪费。
她问纯淑:“你喝吗?”
纯淑赶紧摆摆手:“拿邹先生的东西,不太好吧。”
春风:“没事,我也有送他东西。”
纯淑:“……”是这么算的吗。
春风叫香蕊拿来空水囊,把酒全倒进自己这边,又把邹寰的酒换成茶,放了回去。
想到邹寰回家吃饭后想小酌一杯,结果里面是茶,春风就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