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少岁啊?”
“二十八。”
“你呢?”
“八岁。”
小孩的声音脆脆的,提问作答都带了股天生的稚气:“陪你的人去医生办公室了,送你来的那个,在那个板凳上坐了一晚上守着你,比我妈对我还好。”
梨厘知道姜晴不会随便离开自己身边,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在这儿输液啊?”
“当然是因为姐姐身上的零件出问题了,需要修一修换一换了。”
“那你会死吗?”童言无忌,仿佛根本不惧怕生死,实则是对生死还没什么概念。
“谁知道呢?”梨厘回答。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知道对方走进,梨厘才看清是陈弋。
“已经跟医生聊过你的情况了。”
“哦。”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自己他坦白,而她眨着眼睛,并没有打算说什么。陈弋叹了口气,坐到梨厘的病床边,拿起苹果削起来。刀片很薄,落下来的苹果皮一直没断。
陈弋问:“你这次回四川和解约,都是因为身体?”
“差不多吧,我也干累了。”
“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梨厘瞪了陈弋一眼,“你别跟她说。”
“那我陪你去成都做手术。”
“再说吧。”梨厘敷衍道。
“昨天晚上因为你突然发病,姜晴说你吐了血,大部队连夜撤了一批人。”陈弋说着把苹果切成小块,“本来大计划是中午撤,但是因为后续的采访决定去成都的机场录,大部队提前撤离,就在节目组撤走半个小时之后,上游来洪水了,直接灌满了河道。”
梨厘诧异地想要拿手机看消息,陈弋接着说:“如果不走的话,经济和人可能都会有损失。”
“为什么这个季节会有洪水啊?”
还是早春的阶段,按理来说深山里的冰雪都还没到融化的时候。
“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只会越来越多。”
陈弋回答完后,转回话题,“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我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这么拖着,不怕癌细胞转移。”
梨厘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陈弋,心里咯噔一声。
她想了想说:“说句不吉利的话,我早就活够了。”
“如果说有天我站在马路的边缘,马路中央站着一个小孩,路上有一辆飞驰而来的车,我可能会选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哪怕我不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
“还需要为什么吗?”梨厘说,“就是累了。”
这逼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人留恋。
这句话子啊梨厘的大脑里出现之后,梨厘的脑海中忽然闪回起许多画面,十七八岁那年的春光,教室里的风,落在试卷上的光,牛肉店的风扇,火车车窗外的雪,盛夏的北京,还有下着暴雪的东北……
其实也不是没有的。
“我陪你去成都做手术,好吗?”
“你不上班吗?陪我做手术,你是我什么人?”梨厘语速飞快地反问过去,看到陈弋愣神的表情,又觉得自己话好像说得太重了。陈弋却因为这一番话,在心里做了决定。
“我在外面跟朋友合伙做了一家科技公司,那个APP是我们一起做的,我朋友最近在跟我聊技术入股,后续应该也会从局里辞职,所以我不靠家里,自己的收入也足够负担后面的生活,可能暂时做不到奢侈品随便买,但是在成都买看得过去的别墅和车、你我、小雨的生活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到后面,梨厘已经忘了陈弋这一长串说了什么了,因为她听到他说,“我想跟你结婚。”
第45章 “何坚,看过奥特曼吗?”
“你现在能跟人合伙开公司?违规的吧。”
“那个合伙不是现在我已经有资金和技术入股了……”陈弋解释,“因为是朋友,当初他起步的时候,我让我爸妈投了一些。”
“哦,所以你也准备辞职跟他们一起做公司了?”
陈弋点头,手上下意识地削好了苹果,却忽然记起来梨厘还在禁食期。他记起来过去周元住院,他爸就会坐在病床边,一个又一个地削,到了出院,苹果皮从头到尾都能不断。他洗干净手,把苹果找了个纸杯放着。
“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梨厘没注意到他这一番动作发自肺腑地说,她是热爱自由追求赚钱的人,受不了体制内的枯燥和无聊,她过不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但不会否认有时候稳定也是一种平凡却幸福的生活。毕竟在人口老龄化严重的今天,还有很多人高龄被裁还刚好卡着35岁的年龄线,车贷房贷小孩教育压着,连明天在哪儿都不深想。
陈弋Top大学毕业的体制内小领导,待遇好工作稳定,有看得见的晋升机会,只要把老的那一批熬走了,无论外面的经济形势如何动荡,都不用出来卖命卷,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去考这铁饭碗。
“现在的工作除了待遇好,很难有什么经济上的进展。”他说,“限制很多,也不能出国。”
梨厘愣了愣地看了陈弋一眼,在她眼里,陈弋冷清寡言的气质十分传统古典,一看就是穿着中山装就能穿越回民国的贵公子,跟陈弋接触的过程里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有想出去看看的想法。
“你想出国啊?去哪儿?”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隔了一会儿才说:“冰岛。”
“那你去之前可以看看我账号,有攻略。”
陈弋点头,没说她账号上的视频他早已全部看过。梨厘看了一眼一次性纸杯里的苹果:“你削了不吃?”
陈弋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吗?”
他点了点头。
“替我多吃几口。”
此时,隔壁的小孩哭着要吃华莱士,尖锐的哭泣声下梨厘听到一声很容易让人忽视的肚子叫。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五六点了。陈弋已经陪了她这么久,也该饿了。
“你要不去吃饭吧。”梨厘说,“我这个液体一时半会完不了。”
“我没胃口。”
“那也得吃。”
梨厘看着陈弋,两人对视一会儿,梨厘忽然觉得这人真不是一般的轴,嘴比石头还硬。
“你去吃个蛋炒饭。”
“不喜欢吃。”陈弋否了。
“牛肉面。”梨厘继续报名字。
“太辣了。”
“随便吧反正你去把饭买回来坐我面前吃。”她看着陈弋从陪护的椅子上站起来,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他们对现在在的地方不算熟悉,只能就近用地图,陈弋看着导航上的所需时间,看着路线预估,“我大概半个小时能回来。”
“好。”
陈弋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那小孩跟梨厘,梨厘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那小孩说,“你老公对你挺好的。”
梨厘偏头,虽然很不想跟这点大的小孩计较,但忽然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公?”
“他都跟你求婚了,还不是你老公?”他说,“你别觉得我小,我住医院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家属和护工的区别。”
“哦~”梨厘拖长声线,也懒得跟小孩解释,“那你挺厉害。”
“一般一般吧。”
“这么厉害就别吃华莱士了,对身体不好。”梨厘看着手机上的时间,陈弋刚刚出去五分钟,她打开地图导航搜了最近一家的面馆,估算着陈弋下楼打车到店的时间。
“现在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了。”他说,“明天我要做手术了。”
“祝你手术成功。”
病房里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那男孩说,“我们这儿今晚有个晚会,我本来要表演节目,我穿西装,我妈妈穿婚纱,我演我爸。”
“那挺好的。”
“但是我的医生忽然跟我说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
一大一小的沟通简单明白,梨厘诧异于八岁的小孩说话表达能到这个地步,仔细回想自己八岁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记得是个什么状态了。
“我的癌细胞扩散了,我妈不敢跟我说。”他呵了一声,声音跟刚刚有些不同,像嗓子里卡了痰,喉咙有了震鸣音,“我比她还先知道,她偷偷摸摸哭了好几回了,还在我面前装呢”
梨厘沉默了,她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安慰他了,言语在这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她语调上扬,故作轻松地说:“我也有癌,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
“万一有奇迹呢。”梨厘说。“那你除了吃华莱士,还有什么心愿?”
“你能帮我实现?”
两人躺在病床上,互相侧着身子面朝对方。
“你说来听听。”
小县城的医院门口,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里面出来,一大一小两人都穿着病号服的裤子,身上罩着厚外套,高个的女孩紧紧牵着男孩的手,两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