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_椿山【完结】(29)

  “嗯。”

  天色已晚,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梨厘看陈弋在座椅上正襟危坐,那座椅没有靠垫,背后是圆弧的木架,坐垫也只薄薄的一层,他右手还没恢复,今天出来这一遭,还清了车上的积雪,应该也冻得t厉害。

  “陈弋。”梨厘声音放得很轻,语速却快,“你要不要过来躺一下?”

  陈弋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的时候,陈弋脱掉身上的外套和围巾,露出里面驼色的羊毛衫和深色长裤。他犹豫着走到床的左侧。

  “你盖被子吧,我盖羽绒服。”梨厘看着他的动作,情不自禁地放慢呼吸。

  这床很大,梨厘目测应该有两米,此刻两人的中间就像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两人都贴着床沿的边缘。学生时代课桌上的三八线,仿佛无形地画了过来,泾渭分明,谁也不会主动越过雷池。可空气会流动,呼吸会过界,两人都靠在床头,梨厘闭上眼睛,想等陈弋先睡着,她今晚应该睡不着。旁边的陈弋一动不动,睡着比坐着还辛苦。

  就这么捱到了后半夜,梨厘把整个身体都蜷在了一起,胳膊轻轻挥到了陈弋的腰侧,极细微的接触,但陈弋还是睁开了眼睛。借着没关的床头灯,看清梨厘的头全都埋进了羽绒服里。陈弋怕她呼吸不好,轻轻掀开羽绒服的帽子,梨厘的睡颜猝不及防地映入眼中,昏黄的光晕落在她轻微泛红的脸上,像极了熟睡的婴儿。陈弋看她拧紧的眉,习惯地明白她应该睡得并不好。

  “梨厘?”

  “嗯。”她轻轻呢喃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冷吗?”

  这空调年代已久,一直呼呼作响,但制热效果很差,陈弋盖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冷气侵袭,看梨厘整个人都蜷在一起,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被冷得。

  “嗯。”

  “那你盖上被子,把羽绒服搭在被子上好不好?”他温声哄着,颇有耐心,像在哄小孩。

  “好。”

  梨厘这会儿睡得并不安稳,她原本已经习惯于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已经习惯于一个人安静地熬着时间,等待日出,可这一晚不同。陈弋起身,缓缓把她压着的被子抽出来盖在她身上,途中陈弋看清她一只手压着肚子位置,位置固定,陈弋没见过她这么乖的睡姿,把她的羽绒服搭上来,妥当地掖在她的颈窝。

  过去梨厘睡觉不老实,总能把自己睡成一只考拉,只有胳膊围过来还不够,腿也会搭上来,把陈弋当抱枕,陈弋原本浅眠,慢慢竟也习惯了。一夜风雪,雪粒子随风落在窗户的玻璃上,零星、细碎的声响敲打着陈弋大脑中绷紧的那根弦。渐渐地,弦松了,他终于抵不住困意,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老板在微信群中通知路通了,梨厘醒了之后陈弋还在睡,睡颜安稳,毫无动静,她拿起手机,发现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忽然给她发了一段视频。

  C:下雪了。

  清晨六点,窗外风雪依旧,光线昏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梨厘的脸上,她开了静音,发现拍视频的人站在下大雪的深山中。

  梨厘:下了几天了。

  C:你应该问我们是不是到四川了。

  梨厘:我不知道除了四川还有哪儿在下雪。

  C:姜晴也跟着来了。

  梨厘:哦,你们到哪儿了?

  C:航班延误了五个小时,最后备降成都了。姜晴没跟你说?塑料姐妹情?

  梨厘:她想见我自己会跟我说。

  C:那我呢?

  梨厘:天还没亮,就开始做梦了?

  C:?

  梨厘:多睡一会儿吧,公司倒不了,命只有一条。

  C:回四川见到旧情人了?

  梨厘无语,明明早已经习惯他的说话方式,但还是会恨这人不是个哑巴。她正想回复,忽然发现身后有了动静,陈弋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回头,猝不及防地撞上陈弋的那双眼。

  “醒了?”

  “嗯。”

  梨厘莫名有些心跳加快。

  “刚刚在跟谁聊天?”

  “以前的同事。”

  “想再睡一会儿还是现在起来?”陈弋问,声音传到耳中仿佛隔了一层水,“天还没亮。”

  “有点饿,想吃东西。”

  “好。”

  陈弋没有一丝赖床的迹象,立马起来穿上外套,从保温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梨厘床头,自己一个人下楼去了。梨厘看着床头的这杯水,拿起来喝了几口,想到过去两人有一段时间住一起,北方室内干燥,陈弋每天早上起来之前都会在她的床头放一杯温水。

  房间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姜晴,主动说:“你们这次的通告发我一份。”

  “陈总找你了?”

  “嗯。”

  “我们刚到九寨沟机场呢,昨天晚上凌晨备降成都之后,等了三小时才重新飞,人都折腾死了。”

  姜晴把通告发过来,梨厘看着日期。

  “正好,你看看通告,需要你差不多五天的时间,很简单的一个单元,日照金山。”

  “好。”

  姜晴特意嘱咐:“你的号应该会留着,悠悠他们过来了,说节目之外也要给你的号拍点素材。”

  悠悠是梨厘常用的跟拍摄像,一起工作过很久。

  说起工作,梨厘想起来上次姜晴来成都带给自己的合同:“那两份合同我都没签,等他来了见面谈吧。”

  “那是你们俩的事情,我又不是你老板。”

  隔着门,梨厘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她跟姜晴说完拜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原位。门被推开了,陈弋端着两份青菜粥和一些咸菜腐乳萝卜干。

  “去洗漱一下?”

  “好。”

  梨厘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苍白的脸,感叹八年过去了,陈弋在时间的长河里跋涉多年,应该见了不少人,渡了不少风雨,却还是跟过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没什么区别。她洗漱完了换陈弋,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经过这一夜,两人肢体接触时空气中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早餐途中,陈弋手机响起,“路通了。”

  “好,等一下。”

  他把麦开了静音,扭头问梨厘:“我有朋友在医院,带你去做个检查?”

  “不用。”梨厘下意识拒绝,“我要准备回家,给我妈接站。小雨自己在家待了一晚上,你也该回去看看它了。”

  “那等你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去?”

  “不用了,我过几天有工作。”

  “不是在准备离职了吗?”

  梨厘忽然记起来在梁县说这话的时候,陈弋在场。

  “嗯,要做完这个收尾。”她说。

  陈弋点头,也不再多言。粥凉得快,他匆匆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拿了梨厘的车钥匙下去热车。梨厘收拾好东西下去退了房,她开车载着陈弋回双桥,路途中,还能看到警戒线和翻下山沟没来得及拖上来的车。只是看着片残影,就能想到这场事故有多严重。

  梨厘放慢速度缓缓通行,到了双桥,先送陈弋去了他父母家。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在他父母家的院子门口看到了孙宁,陈弋刚准备解释一句,梨厘已经打了转向灯起步,头也不回地驶入山道。

  孙宁看着这一幕,问陈弋:“你今天不上班?”

  “你来我家干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吧?”孙宁笑,“陈颂回来看叔叔阿姨,人还没到呢,厨房已经忙起来了。”

  陈弋眸色一暗,直接迈步路过孙宁,朝家里走去。

  孙宁追过去,火上浇油:“你们应该,挺多年没见了吧?”

  第28章 “你认识梨厘?”

  陈弋跟陈颂见面的次数不多,有时是医院外的手术室走廊,有时在双桥酒店,还有便是陈家。

  陈颂去成都后第一年的春节,两家关系维护着,他父母邀陈颂回来过年,陈颂那性格总是吊儿郎当、不羁张扬,争强好胜,像草原上深夜的孤狼,领地意识极强,一家子长辈等他吃年夜饭,他却姗姗来迟,在坐的亲戚摸不清楚陈父的意思,知道陈弋才是亲生的,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回家给了养他的那家人一大笔钱,但也保不准这些年跟陈颂日积月累的感情,到底会偏向谁。

  一场饭,吃得各怀心思,陈父喝了些许酒,说了句这儿永远都是陈弋和陈颂两个人的家。陈颂也不讲客气,随口吐槽:“你这都是老实体经济了,再过几年就该亏了。”

  陈父也不恼:“我看你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

  陈弋到现在都记得,当时陈颂听到这句话时候的眼神,是心比天高志在必得,也是少年意气肆意轻狂,他自己跟陈父没什么感情交流,两个男人话都少,陈父只感叹过几次他话太少,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感叹陈颂不懂事,中二病的阶段狗都嫌。一褒一贬,陈弋并没有把这当作陈父跟谁的关系更亲近的心意,可他语气中的熟稔和偏爱骗不了人。他也不是渴望父母关注的那种小孩,也没把这放在心上。他们俩没什么交流,只有那次过年,陈颂在客厅看到陈弋的手写试卷,直接拿着卷子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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