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荷心肠软,最听不得这般过往,脚步不由随着文之序转向街口。
发出这声惊叫的,竟是以勇力著称、能徒手劈虎的青芜。
随着尖叫声炸开,隐泉轩房门嚯地大开,烛光亮得晃眼。
文之序亲提灯笼,鬼魅似的摸到后院。
“墨虎?”他做贼般压嗓轻唤,没瞧见那只被他派去当贼的狗。
林溪荷往口中送了只绿荷素饺,觉察四下目光,咬肌微僵:“他们为何瞧着我吃?”该不会是我点太多了吧。
见她爱吃,文之序极自然地夹了只素饺放入她碗中:“许是见林小姐用得香,他们也馋了。”
香?他在夸我?按他平时那德行,不是该损我是饭桶吗?林溪荷很是怀疑。
为印证所想,她接过那只素饺送入口中,这下倒好,两边腮帮子各鼓起一个小包。
初次见得闺秀这般吃相,文之序言语凝滞片刻,在林溪荷故意发出的吧唧吧唧声中,话几欲脱口:林小姐食量如此,腹中莫不是藏了个流民?
然话至唇边,过往每每惹恼她的情景忽现心头。文之序话音蓦然一转,终是咽下原本言语,挤出一句:“似栗鼠囤粮。”
“?”林溪荷越发疑惑,莫非他加入“夸夸教”了?
文之序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东西没偷着,这蠢狗还把林溪荷给惊动了。
再俯身看那狗洞——哪里还有什么洞口。
对面不知是谁,竟搬来一块巨石,将那口子堵个拓实。
文之序眼前已然浮现画面:墨虎行窃未遂,当场被林溪荷逮个正着。
青芜拍掉手上的泥,没好气道:“小姐您瞧瞧,二公子的狗到处打洞,大半夜装鬼吓人!”
林溪荷蹲下来,摸着狗头柔声问:“怎么跑过来啦?做噩梦了是不是?”
墨虎疯狂点头状:“嘤嘤嘤……”
因听荷轩动静而聚到一起的下人们均无言以对。小姐对这只狗,着实纵容。
墨虎神气十足地在前牵引,文之序转向林溪荷,伸出手:“我来牵吧。”
女生迷惑眼,半瓶腐乳还能补铁?
留子C补充老干妈细节图。
好家伙!锈迹斑斑的铁盖!
“……真的?”
余光所见,姑娘的步伐明显轻快起来,看来确是腹中空空了。
文之序:“犬绳。”
“给。”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太过贪嘴,为何一听吃食便难以自持。
大片日光倏地涌过来,在白墙上拉出二长一短三道影子。
文之序指尖微颤,握着犬绳的手暗暗收紧。就在刚刚,姑娘递过犬绳之时,指尖与他的轻轻相擦。
于早点铺前坐定,墨虎伏在桌下,尾巴扫过公子的鞋面,又拂过小姐的裙角。
文之序见她目光游移,频频望向邻桌吃食,便吩咐小二将所有吃食悉数上一遍。
两人所坐的小方桌,霎时被各色早点铺满。
林溪荷从一片白茫茫的热气里抬起眼,面露难色:“这也太多了。”
“每样浅尝一口,品品滋味便是。”
点睛之笔后,清冷的贵公子跃然而出。
赏画之人脑袋嗡的一下。
贵公子从数位板走出来,立在她面前化形。
好似于豪宅后院樱花树下的初见,那般惊艳。记忆中枝丫凋零的樱树,在眼前猛烈冒出花芽。
画如某人。
周遭百姓难得有近距离接触高门贵眷的机会,纵是浆子盛好,也迟迟不愿散去。
这顿饭是文之序请的,林溪荷吃人嘴短,想他买狗被骗、买鸟上当、如今性情大变,竟夸起死对头来。
她友情提醒:“喂,你是不是加入什么日月神教了?我看你挺容易上当的,你听我一句劝:刷单返利是陷阱,高额回报要警醒,个人信息别乱给,守好钱袋最要紧。”①
文之序:“……”
第39章 难堪
.
见他认真思量起来,林溪荷真怕古代人脑子里的CPU干烧了。这无异于向古人解释地球在自转。
“我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
文之序却追问:“其他文某尚能领会,唯独‘刷单’一词不解,望林小姐明示。”
“……”瞧瞧,孩子的脑袋就是琢磨这个给琢磨坏的!
途经一家文房铺子,文之序进店挑选,林溪荷便牵着狗在门外等候。
店内客人不少,文之序显然是熟客。小二见他进来,忙不迭请出掌柜。
此情此景,莫名让林溪荷想起霸总带平民女主进奢侈品店的桥段:霸总手一抬,“上面那一排全叉下来,我包色儿。”
她敛回目光,扭头去看地上觅食的麻雀。
“林小姐,您坐。”
“啊?”
林溪荷有点懵,不是文之序买东西吗?怎么小二反而搬出太师椅请她坐下?她刚把裙子捋平,一盏香茶送至跟前。
……又不是她买毛笔。
她眼睫一眨,目光重新跳回店内,文之序接过掌柜递来的笔。隔得远,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声。
店内,柜台边。
掌柜:“文二公子,这是您订的栗鼠尾毫。”
文之序转动茶盏,酸津津的味道扑鼻而来,勾得满口生津。他并未饮用,只问:“茶汤中,除了山楂,可还加了别的?”
掌柜稍怔,随即答道:“按二公子嘱咐,添了山楂、陈皮,作消食之用。”
“好。”文之序这才将笔接过,细细端详,“掌柜方才说……此乃栗鼠尾毫所制?”
“正是。皆取越冬前栗鼠尾毛,此时毛质最为丰密,制笔极为称手。您之前提过,将此笔赠与谢大人,他定会中意。”
文之序:“栗鼠尾毛可还有余料?”
掌柜委实不解这位公子哥意欲何为。按他要求备的消食茶,他一口未动,此刻又问起毫毛来。
身侧光线蓦地一暗,仿佛有人撑伞遮去了林溪荷头顶日光。打盹的脑袋倏地向下一滑,林溪荷顿时清醒。
“嗯?”她抬眼,便见文之序已立在身旁。
他手中提着一方布制包裹,形制细长,包得颇为讲究,里面装的该是他刚买的毛笔。
“……买好了?”
林溪荷抬手揉了揉眼,待放下手时,眼前便多了一只毛茸茸的绒球。光润蓬松,模样娇憨,倒像截金褐色的兔儿尾。
文之序:“购笔所赠,此物于我无用,你留着吧。”
“真可爱!”林溪荷欢喜地接过,指尖抚过细软的绒毛,心想这有点像现代人的包挂,“是什么毛做的?”
旁边的黑哥们胸口插,进一根铁棍,他扶着铁棍嗷嗷乱叫。
身前的血人是刚才小聊几句的白人小哥,他宣称自己有晕血症状,而此刻的他,没有晕倒,反而用指甲刮着干掉的血迹,放在鼻尖嗅闻。
权当增加人生经验,池乐悠护住她的假下巴。
灯光啪一声。
四周悄寂,眼前空余光怪陆离的暗影。
但听导演的指令“Action”,激活暗处伺机而动的诡异。
簌簌,咔咔。
杂乱的脚步,断续的呼吸,伴着并不存在的风送进车厢。
凄厉的喊声划破隧道。
“它来了!”
“怎么了?”她指尖刚好按在铜环上,脑袋箭羽一般朝他转来,台阶把她的身量垫高了半截,未散的笑意晕在眼底。
陪她逛了一路,文之序终于直抒胸意:“退婚一事可否再作商议?”
想起那封他送来的退婚书,林溪荷懂了。原来这家伙最近跟她套近乎,是为了这个。
高门望族最重体面,退婚绝非儿戏,关乎家族颜面。至于彩礼之类,古代的行情林溪荷也不懂。
“好呀。”她爽快应下,“咱们都是朋友了,打掩护这事儿我最擅长!我负责稳住我爹,你爷爷那边你自己搞定啊。”
不然两人在朝堂上天天碰面,万一吵急眼了动起手来,皇帝一生气把两家都端了可咋办?
文之序思绪全然岔向别处,只觉心头那阵烦闷愈发明显:“朋友?”
他何曾说要与她做朋友?
刚迈进门槛半只脚的林溪荷,唰地将上半身拔了回来,恰似一株被风吹斜的翠竹。
她歪头琢磨片刻:“难道你要当姐妹?”
“……”
巷口忽起骚动。给他的唇上色,口脂糊在一侧嘴角。
他好像……要被玩坏了。
池乐悠瞠目结舌,画面太超过了!
文府马车在前,行速颇急,后方一驾马车紧追不舍,隐隐有超越之势。
文之序只好暂停与林溪荷的交谈,快步上前,沉声喝止车夫:“停下!”
岂料后方的林府车夫扬鞭一挥,马儿受惊扬蹄,竟不顾一切抢道横插。
砰,两车轰然一撞。
林溪荷目瞪口呆:古代人也有路怒症?这算危险驾驶吧!
伴着惊呼声、吵嚷声、脚步声……文弘渊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