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王衎才说他们已经分手了,甚至是去年就分的手。郑彦航大为震惊,再得知是王衎提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高中毕业后不再天天待在一个教室里,朋友之间的消息多少滞后了些,郑彦航一直默认王衎在和方敏周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感觉前一天好像还在羡慕他们的恋爱长跑。
再问王衎为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了,郑彦航也就猜测是方敏周出国闹的,可是王衎之前不是也说要一起出国吗?结果直接回了樟城,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有点唏嘘,同吴丞聊起来,这小子原来早有察觉——在去年发现方敏周的毕业照里没有王衎的时候,但吴丞也没有多问。
郑彦航又旁敲侧击地去问了欧阳茜,欧阳茜也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内情,听说方敏周也消沉了一阵子,他便想,那大概是没办法走下去了。
再后来,就是一次聚餐,他们慌里慌张地把喝酒喝到吐血的王衎送进医院,阿姨赶过来后,只言片语中,他们才得知王衎家里的变故:生意周转不灵,叔叔又突发疾病,好在抢救及时,只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所以之前王衎暴瘦,是因为学业,也因为在江城樟城两地奔波,还有其他。
郑彦航难以忘记那天阿姨在等到王衎醒来后流着眼泪骂他的话,“我让你别喝别喝,你爸就是喝酒喝出来的病,你也要这么糟蹋自己是不是?”
而他从医院出来,买了束花回家送给他妈,把他妈搞得莫名其妙的。
那之后,郑彦航就没再见过王衎喝酒了。
方敏周大概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们一样,郑彦航曾经想去告诉她,但最终没去,不合适,他也没资格。那感觉很像是替王衎卖惨,但他们分手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等不到王衎说话,郑彦航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说。”
王衎:”那就别说。
郑彦航:“……”
王衎又笑了笑:“你说吧。”
“你让我说我就说?”
王衎不再理睬,郑彦航“啧”了声,“……其实,我之前和方敏周吃过一次饭。”
王衎嘴角的笑又下去了一点。
“两三年前吧,那时候她已经回国工作了,我去北城,欧阳茜正好也在,聊起来……反正就一起吃了顿饭。”
郑彦航解释完前因后果后观察王衎的表情,又变得镜子一样,让照得人兀自心慌。
王衎突然问吴丞:“你呢?”
“我什么?”吴丞一头雾水。
“你和方敏周吃过饭吗?”
吴丞面露迟疑,“……没吃过饭,但之前春节买东西,有碰到她和她妈。”
王衎一哂。
这听起来并不是天方夜谭,樟城就那么大,只是他就从来没有在街角偶遇过方敏周。
因为共同的好友圈,王衎偶尔还会辗转得到她的消息,甚至能看到欧阳茜在朋友圈里发的合照,方敏周可能也知道他的近况,但仅此而已。
除了他,所有人都和她保持着良好的联系。
今晚这顿肉算是糟蹋了,郑彦航确信,一边奇怪话题怎么变成这个一边破罐破摔,毕竟他想说的不只是和方敏周吃了顿饭而已:“然后当时吃饭,我其实有提到你,因为她既然回国了,然后那个时候也没有男朋友,你也……我就想问问你们两个还有没有机会,我没和你说这事,就是怕你觉得哥们我多管闲事。”
王衎把烤焦的肉捡出来,“然后呢?”
郑彦航吞下两块肉壮胆,食不滋味,“她说算了。”
说完,郑彦航汗都要下来了。
大夏天的吃烤肉还是太热,空调再猛也顶不住。
“还有呢?”
“没了。”
有那么一刹那,郑彦航以为王衎要掀桌了——无桌可掀,桌子是钉死的,而他也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给自己重新倒满了水,不见气急败坏地一灌而下,而是慢慢喝了口,“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干嘛?”
郑彦航就看不惯王衎这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样,自以为清醒,实际上可劲儿地在泥潭里滚,“你们当初要是没说分手,现在小孩可能都可以打酱油了,但分都分了……”
吴丞咳嗽一声,扯了扯郑彦航。
看到王衎的脸色终于挂不住,郑彦航爽了之余也有点后怕,住嘴的同时脑筋抽空还转了一圈:要是没有意外,按王衎当年那副德性,真说不定一毕业就要拉着方敏周扯证,至于方敏周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也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说……你提的分手,就别指望人还会回头来找你了,方敏周多傲你还不知道?”
提分手的人是他——这个事实不用郑彦航三番五次地提醒,王衎一直记得。
他也知道她的骄傲,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看她会不会为他挽留一次,就一次,但只有她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而他也不敢再叫住她。
他总是担心方敏周越飞越高,但她本来就应该越飞越高的。
既然他时常为自己配不上她而焦虑,是不是就说明,他真的配不上她?那他是不是应该主动放手?他那么清楚方敏周不说分手,是出于责任感和她的浪漫心理,实际上,他和这段关系,已经无数次让她疲惫。
他曾经暗自觉得方敏周过于理想主义,可当现实的浪潮扑过来,王衎才发现,不切实际的人,原来是他。
她一直在努力自立,而他的随性恣意全部都是依赖家庭的托举,失去这份支柱,他就是一个一事无成、前途渺茫的废物。他无法分担父亲的病痛,无法排解母亲的忧愁,他不可能掏空最后的家底出国而不求回报,也不可能再毫无负担地乘国际航班去见她。
她总说他幼稚,认真的或者调侃的,说得多了,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高兴,但在他第一次数清医疗账单金额的时候,王衎迟了几年才明白方敏周的批评是多么正确,而他有多么不成熟,但即使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也仍然在用不成熟的方式说分手,期盼她会问一句为什么。
那时候他想着,只要她有一点不舍,那他一定不会放手的。
可是那天看着她走远,他竟然感到如释重负。
再见面,他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但觉得分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那句,他是说真的。
“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但谈恋爱嘛,也没什么,开心就行,但现在,你不能只想着谈恋爱吧?更何况,你想想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事情她不知道,她的事情你也不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王衎问。
如果不合适,他为什么会喜欢方敏周?爱情可以甜蜜而忧伤,可以幸福而绝望,那合适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如果不合适,方敏周为什么会喜欢他?只是,现在她还喜欢吗?
郑彦航觉得王衎又钻牛角尖了,还是他越来越现实?
高中时他也有喜欢的女孩,但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他就舍弃了念想。他之后谈的几段恋爱,也都是在双方互有好感的情况下进一步接触,他不是愿意很花心思的人,所以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家里出事,除非迫不得已需要别人帮助,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怕被同情怕被可怜,既无实际用处,反而还会多一份心理负担。
但他以为王衎和方敏周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以夫妻的责任来说,互相扶持应该是基础,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不是没有,但王衎都没敢让方敏周和他的感情经历这段考验,要么是他太珍重了,要么是他自己也没信心。
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既然无法共度难关,郑彦航想劝王衎,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只是,不是这一位,那会是下一位吗?
人这一生,都能遇到相濡以沫的伴侣吗?
“我们做实验的时候,”吴丞在紧张的气氛下慢吞吞地插嘴,“如果数据有问题,我们一般会先检查有没有算错,不然就说明过去哪里有一个步骤做错了,但最后,一般还是要重新做。”
无人接话。
过了一会,郑彦航问:“没了?”
吴丞:“没了。”
郑彦航:“我怎么没听懂?”
吴丞又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