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衎打好饭菜后,犹豫了下,还是端着餐盘坐到了方敏周对面,明知故问:“没人吧?”
方敏周抬起眼皮,又揿下,没理会王衎假意的熟络。
她想一个人静静,被王衎打扰很不爽,但连让他别坐这里的话都懒得说。
心情不好,连带着表情不佳,换做别人,她一定不会一副明显考砸了的模样,装也要装得没事,但王衎……算了,反正她刚才自习课的失态他都看到了。
班级第九,年级排名掉到了八十六,这是她考得最差的一次,更可怕的是,方敏周对此毫无预料。
考试的时候虽然感觉到这次难度比较大,但考完试大家都在抱怨,她觉得自己能写的都写了,应该不会太糟糕,当她最没有把握的物理第一个出分而她考得还可以时,她还更放心了点。
结果就这样跌出了班级前五,甚至詹老师班会上那番话可能都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班级前五和前十,年级前五十和前一百,是两个断层的梯队。
方敏周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她甚至并没有哪门考得特别差,但就是每门都少了几分。
每个阶段都可能有黑马,有人超越,那就有人是被超越,高一入学时的落差感再一次击中了她。方敏周害怕这就是她掉队的开始,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这些内耗的情绪像一大片乌云盘踞在方敏周的头顶,她反思自己退步的原因,如果细究,也能怪罪眼前的人一份。
看方敏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看得王衎有些食不下咽,考虑再三,他还是想要说点鼓励的话,“……其实你考得挺好的。”
方敏周看向他,眉毛皱起。
以王衎对她的了解,她现在估计是认为他在阴阳怪气、落井下石,但他并没有,“我说真的,我觉得你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方敏周放下筷子,彻底没了胃口。
她安慰别人是一件事,别人安慰她又是另一件事——她不需要。
而且说是安慰,这么粗鲁,好比直接揭开伤口唏嘘一番再贴上创口贴。这和运动会的遗憾不一样,那是抽空的练习,是重在参与的体验,好坏她都接受,但她更多的、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为什么还退步了?
要不是他……
方敏周站起来,王衎见她要走,着急了,奇怪方敏周怎么还是误会了他的好意,他表达得还不够真诚吗?“第九又不是十九,我班级二十九都没有……”
“你有病?”方敏周脱口而出。
王衎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骂住了。
他知道他们常常斗嘴,知道方敏周对自己有诸多意见,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隐隐的,他又觉得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坏,即使他们算不上朋友,至少他可以表示关心。
但原来还是没有资格。
“我考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啊?”方敏周怒气冲冲。
觉得方敏周好赖话不分的王衎真的恼了,“不是,就一次期中考你至于吗?你……”
“至于,为什么不至于?”方敏周想骂人。
小时候她考试成绩不理想时,会搬出其他同学为自己辩解,爸妈那时候说她:“好的不比和坏的比。”
她那时候委屈,这会儿却更委屈,她是考差了,但还不至于到要和王衎比惨的地步,但碍于场合,她压着自己的声音,“你不学习别人还学习的好吗?”
“我怎么不学习了?”王衎急道,“我这次复习进步了好几名你没看到?”
方敏周饭没吃多少,彻底被王衎气饱了。合着到头来他是好端端的,她退步都是她的问题!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端起餐盘,身后王衎喊她,她毫不理睬,倒掉剩饭剩菜,揣着一肚子火快步走出食堂。
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胳膊,方敏周吓得连忙甩开,看清是谁后,更加怒不可遏:“王衎,你到底要干嘛?!”
“我……”王衎语噎,但咽不下那口气,势必要和方敏周讲清楚,“我干嘛了,我就是想要安慰你几句……”
“谁要你安慰?”
方敏周的嫌弃比耳光还要让王衎感到屈辱,“方敏周,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方敏周眼睛一热,“对!我就是了不起!”
王衎被震到。
白天越来越短了,六点未到,太阳已经落山,食堂门口这条林荫道上的路灯光线直白冷漠,秋风吹过树梢,王衎忽然冷静了一点。
两个人的情绪都上了脸,他之前虽然也常惹方敏周生气,她瞪他也翻过他白眼,但程度都比不上现在的冷决,好像他做了什么很恶心的事情。
但他没有啊。
王衎心里忽然有说不上来的难受,“我……”
方敏周不想听。
他还想拦住她,话未出口被打断,“……你们俩干嘛呢?”
路灯拉长了人影。
瞬间僵硬的沉默代替了一目了然的冲突,郑彦航看看方敏周、看看王衎,问:“食堂还有菜吗?”
他刚打完球回来,其他人都去小卖部了,但他还是想吃口热乎的饭菜。
方敏周趁机摆脱了王衎。
这次王衎没有再追上去。
“咋了这是,又吵架了?”郑彦航见怪不怪。
望着方敏周远去的背影,王衎不想承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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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方敏周一开始在心里骂王衎,骂着骂着,变成了骂自己,然后怨恨悄然转变成自怨自艾。天黑了,她的世界也黑黑的,她走上光线昏暗的楼梯,进入明亮的教室。
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小声聊天,其中孙彤在一边吃苹果一边看书。
她这次又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方敏周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坐下后,她也翻开书本,但注意力难以集中,越是着急,越是静不下心,像是想要睡觉却失眠的状态。
当务之急,她要放空自己,不应该再多想。
她在想什么呢?
她想,她是不是对王衎太凶了,她其实知道王衎或许没有恶意,尽管没有恶意不代表他就不会冒犯到别人,但是,方敏周无法分辨的是,她是否有迁怒于王衎。
她怎么会觉得,是因为王衎她才考差了?可是她又愤愤,为什么王衎进步了她反而退步了?
她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她不以为意或者刻意忽视的事情,一些她有所警觉却悄然接受的事情。
方敏周感到羞惭。
勉强做了几道化学选择题,在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后,方敏周重新扎了一遍头发,不想被他人看出异样。
王衎回到教室所看到的,就是在认真写作业的方敏周。郑彦航向他使了个眼色,王衎试探性地开口:“刚才在食堂……”
方敏周像没听见一样。
王衎说不下去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方敏周更不可能再搭理他,可她就坐在他旁边。
王衎心里一股气越憋越堵,干脆撕下一片草稿纸,龙飞凤舞写上五个英文字母“sorry”——不管怎么样,他先道歉总没错了吧?
他把纸条放到方敏周的桌上,方敏周写字的动作一停,瞥了眼,但立刻又是“哗啦——”一声翻过书页。
王衎又撕了一张草稿纸。
这次他特意把四边撕得整齐,一笔一划地认真写道:刚才在食堂,sorry。
这次,方敏周拿起了纸条。
王衎心中一松,但还是有点紧张,然而下一秒,方敏周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撕成了两半。
安静的教室里,纸张被撕掉的声音像细细密密的针脚,微不可闻微不可见,方敏周无视他,把捏在手里的一团碎纸扔进垃圾袋中。
她毫不掩饰的冷漠,让王衎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撕了扔了。
他恍然他在自作多情。
气球被戳破,留下丑陋的乳胶残骸。他继续往方敏周桌上丢纸条,团成团的,或者折成纸飞机的,有一下没一下的,也许是报复,也许是想要引起她注意,当方敏周忍无可忍扔回的纸团砸到了他的下巴时,他不再笑。
方敏周顿了顿,撇开心中的歉意,她以为这样王衎应该能够消停了,但当她的目光刚放回到试卷上,不知道第几张纸条又飘过来,遮住了题目。
方敏周的情绪比她的理性更快,她像根被点燃的火柴,反应过来时,已经把笔“啪”地拍在了桌上,“王衎,你有完没完?!”
前后左右,齐刷刷的目光。
这一刻,王衎无比清楚他让自己走到了悬崖边上。
议论声嗡嗡滋生,林斯年拍了拍桌子,“安静。”
于是他掉下了悬崖,他拖着音,也是两个字:“没完。”
原有些嘈杂的教室顿时静了静,方敏周瞪大了眼睛。
欧阳茜皱眉喊了声王衎的名字,意思是让他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