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去念的人是沈域,他的信件中规中矩,语气温和,是写给父母的。
夏晗写给他的父母和哥哥,他紧抿着唇,眼眶热热地读完了。
慕萧萧也是写给她的父母,她原本还嘻嘻笑着,读到了写给妈妈的话的时候,哽咽了一下。
陆允儿是写给她的妈妈,篇幅很长,感谢了妈妈,又表达了自己不能尽孝的遗憾,情感丰富。
乔森然的信件是写给他的父母和妻子,前大半部分都是对父母的交代,给妻子的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如果我牺牲了,就找个好人改嫁吧。
林徊是最后一个读信的。
她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崇,短发利落,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线条冷硬。
她收回了目光,眼尾细长,脸色恬静,略显冷淡,却偏偏透出了清冷的妖娆。
她红唇动了动:“你知道我有多自私,也有多小气,我死了,你也不能忘记我。”
陆允儿闻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你是挺自私的,如果你真的不在了,还要你父亲一辈子记得你,受折磨吗?”
这话里,火药味就重了。
慕萧萧想要缓和气氛,还没开口,林徊就笑了:“不是写给我爸的。”
话音落下,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沈域有些惊讶,林徊的家世背景在圈内的确是个谜,但她上采访的时候曾说过,她家里只剩下一个父亲了,她又没有男朋友,那这封遗书是写给谁的?
林徊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对上了江崇的视线。
她抿紧了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勾了勾唇,冷硬的军服也被她穿出了几分柔美:“我写给我小舅舅的。”
慕萧萧好奇,撑着下巴眨眼:“徊姐,你还有舅舅啊,那你舅舅是做什么的?”
林徊的家世瞒得严实,外界都猜测,她要么出身于富贵人家,要么就是贫寒至极。
江崇垂在身侧的手指捻了捻。
林徊从台上走下来,掀了掀唇,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小舅舅养猪的。”
“……”
“网络上不是有我以前被猪追的照片吗?就是我小舅舅那破猪圈里的猪。”
陆允儿不屑地嗤了一声,眉梢里都是胜了林徊一筹的得意和讥嘲。
夏晗冲着周诚挤眉弄眼:“周队,该轮到你们了。”
慕萧萧跟着起哄:“对,江队、周队,我们想看看真正上战场的人写的信件和我们写的有什么不一样!”
陆允儿也很感兴趣,她软着声音笑,直勾勾地看着江崇:“对啊,给我们看看呀。”
江崇脸颊紧绷,什么话也没说。
周诚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大大方方地给大家念了。
偏偏江崇一直不拿出来。
周诚斜了他一眼,出其不意地伸手,从他口袋里夺了那封信,拆了开来。
慕萧萧灵活,动作快,也凑在了周诚的后面,匆匆一瞥,还没看清。
江崇目光冷冷,伸手抢了回去,他抿直嘴唇,下颌的线条紧绷着,攥着信件的手指隐约可见青筋。
他冷声说:“好了,每个人把自己的信件折叠好,装进自己的作战服口袋,休息十分钟,然后出发。”
江崇说完,就转身往外面走去。
气氛一下有些凝固。
慕萧萧像是受了惊吓般,傻傻地站在原地,眨着眼睛,微微张大了嘴,望着林徊。
周诚也有些讶异地挑眉,深深地看了林徊一眼,半晌,轻笑了一下,跟在了江崇后面出去了。
陆允儿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萧萧,江队不让你看,你还看,你把他惹生气了。”
慕萧萧撇嘴,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我错了。”
林徊慢条斯理地将她的信件折叠好,然后去洗手池。
慕萧萧连忙跟上:“徊姐,等等我。”
林徊在洗手,慕萧萧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让她想要不注意都难。
慕萧萧迟疑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脸凑到了林徊的面前。
林徊一抬头,就看到了慕萧萧放大的五官,缓和了一下:“怎么了?”
慕萧萧说:“徊姐,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江队?”
“……”
林徊用纸巾擦着手,没有回答。
慕萧萧眉开眼笑,小眼神满是八卦的气息:“那天在宿舍,我看到你强吻江队了。”
“……”
林徊的动作顿住。
她的目光转向了慕萧萧。
慕萧萧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刚刚看到江队的遗书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徊乌黑的瞳孔轻轻地收缩了一下,捏着纸巾的手渐渐收紧,胸口就像揣了一只兔子,剧烈地蹦跳着,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捏住了,连呼吸都疼,胸腔里堵着一口气。
她高兴,他能想起她,又害怕,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就见到了他冷冰冰的身体?或许,连尸体都没有。
她低了头,喉咙哽住,眼泪就落了下来,滴在了手背上。
眼眶微红。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起伏。
慕萧萧被吓到了,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林徊轻微的呼吸声。
她站了一会,抬起头,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哗啦啦。
眼泪滑落到她的唇畔,有一点点咸、一点点苦。
她弓身,捧了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
良久,嘴角才缓缓地弯出了浅浅的弧度。
她出现在他的遗书里。
训练场上,战争开始。
硝烟弥漫,喊杀震天。
张导和几个副导演都在掌镜,镜头紧紧地跟着场上的几个人。
泥潭里圆木滚着,沈域拉着绳索,从上方滑降了下来,陆允儿和慕萧萧从挂梯上下来。
林徊趴在泥潭里,白皙的脸上涂满了黑色的泥土,浑身湿透。
这样的天气里,她冷得嘴唇微微泛白。
她紧紧地抿唇,眼神坚定,盯着前方。
前方安静,她慢慢地爬起,猫着腰,缓步跑到了前方,突然有烟幕弹炸了开来。
耳麦里传来江崇短促的命令:“林徊,卧倒!拔枪!射击!”
林徊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持枪卧倒,趴在了土地上,透过掩体的空隙,对准前方的红点开了一枪。
仿真枪传来了“射中”的震动。
林徊弯了弯唇。
江崇冷静道:“分散,匍匐前进。”
在最后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徊被“敌方”逮捕了,她当时躲在掩体后,忽然就从后面伸出了一只手,与此同时,枪支抵住了她的额头。
几乎全团被灭,然后就是严刑逼供。
江崇下了命令,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军人,所以减轻了逼供力度。
但林徊还是觉得难受,一群戴着黑头套的人毫不留情地押着他们,让他们跪在泥泞的地上。
高压水枪喷射、溺水、熏催泪瓦斯。
夏晗被摁在地上,戴着黑头套的人狠狠地问他:“说,你们下一步的战略!”
他浑身狼狈,被绑着手脚,大声嘶吼:“宁死不屈,我是中国军人,哪怕献出生命,也要挺到最后!”
林徊被瓦斯熏得眼睛睁不开,泪眼模糊,忍不住干呕,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摁进了浑浊的水中。
她闭紧了眼睛,听到了夏晗的声音。
这是台词,圈内的人都说夏晗是小鲜肉里最敬业的演员,这样看,还真是。
只有把剧本和台词记得很熟,才能这么快入戏,几乎是融入了真情实感。
沈域吼了一声,他平日的嗓音如冷冷的清水,一旦吼起来,却也能轻易地激起满腔热血,他的声音有力、动听——
“如果祖国遭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
……
红旗飘飘,军号响。
剑已出鞘,雷鸣电闪。
……
中国军魂!”
慢慢地,其余的几个人也跟着加入了歌唱。
没有伴奏,没有伴音,只有几个人的嗓音,高亢有力,因为被压迫着,声音还有些走调,却一点都影响他们的爱国激情,热血沸腾。
林徊的眼前闪过江崇坚毅硬朗的面孔,想象着他赤裸着上身,满身伤痕的模样,想象着他宁死不屈的样子,想象着他为了国家和人民奋战的样子。
光想着,她的胸口就沸腾般灼热起来。
她一点也不后悔,一听说国防宣传部要拍一部关于军人的主旋律电影,她就又是试镜又是塞钱,甚至没提什么条件,只拿了很低的片酬,就签了合约。
她只是想体验一回军人的生活,只是想离他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