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上最大的谎言——等你长大再说。
药王沉吟，“倘若以后她恨我……”
“哎呀，您要知道，小师妹才十岁啊，如今拐子猖狂，稍有不慎，她就是第二个如素，自由这件事，等她有能力自保再说。您瞧我，二十多岁了，依然要靠别人保护，别说她了。”谢温决定拿自己当反面教材。
药王稍稍颔首，“她是这么说的，你都听到了？”
谢温举高的手僵住，瞧见一个小小身影从药王背后不大不小的衣柜爬出，面带愤懑不甘，正是躲在里头偷听对话的小师妹。
“你看，不是为师不明白事理，而是世道如此，想要外出游历，你还是赶快长大，学多点医术，获得充分自保之力。”药王叹息着。
谢温与小师妹对望半刻，小师妹最终放弃，垂头丧气，“我知道了。”
说完，她小脚哒哒地跑开。
药王替苟雪闻换完药，屋内浓重的铁锈味与中药材混合，久久不散。
“银瑶自小丧父丧母，我与她师兄亦是男子，虽多有照料，但总归有哪里不同。她性子沉稳，天生聪慧，是难得的学医学毒的料子。与她师姐一样，学东西极快，难能可贵。”药王收拾东西的速度不紧不慢，配合他的语调，有独属*于他的韵味。
“可她却不像外面的小孩一般，经常撒泼。有时候我都觉得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因为她很少在我们面前流露出小孩的模样。”
药王说到这，面上稍稍露出愧疚，“我与你们相处时间甚短，可还是能看得出银瑶那丫头，特别喜爱你们，也会在你们面前露出我们不曾见过的面孔。所以她来找我，说要跟着你们去东南时，我内心真的纠结。”
“我的理智和如素沉睡的样子告诉我，外面太乱了，根本不适合她外出闯荡。可我的情感，却又忍不住偏向她。医馆太小，她的世界也太小，我年轻时四周游历，自知外面有多少美好的事物，我亦想叫她看看……”
药王的话未尽，可他说不出下面的内容，放金针的手停住，一目了然的内心挣扎。
谢温想了一下，把曾经在温州避暑山庄遇到贞娘她们的事情简单地描述一下。
“……想要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是一个正确且长久的目标，无论怎么样，以自己为上才是最优解。但像贞娘像小师妹这种，没有见过世间丑陋，自然会觉得换成她们也可以。”
“为人父母，保护儿女理所当然，可只把她们放在象牙塔，不见外面风雨，为她们编排一眼到头的路，并不是真正的为她们好。”谢温坐在药王对面，直视着他。
“你忧她无法躲避风雨，又唯恐她不会迎击风雨。该说不说，不该说的却毫不克制。”
药王手指蜷缩，下意识地刮蹭药箱边缘，似陷入回忆。
“做父母的，永远最无法把握的就是分寸，什么应该为儿女做，什么不该做，你们一直分不清，最后酿成恶果。”
谢温余光瞥见到苟雪闻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谢温的话。
“人一生都在学习的阶段，不是说你当父母了，你就不用学，相反你得重新去学，不仅站在父母的角度，也要站在儿女的角度。”谢温叹息着。
药王若有所思，末了语出惊人，“我改变主意了，就让银瑶跟你们一起上路吧。”
谢温差点裂开，“你说什么东西呢？！”
药王理直气壮，“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啊，我老了，不好教导银瑶，我觉得让她跟着你，能学到很多有富含哲理的东西，也会成长为一个出色的人。”
眼前忽然一片黑，谢温只觉气血翻涌，几欲昏过去，一旁的苟雪闻眼神里带着戏谑，嘴角微微上扬。
谢温本意只是希望药王多学学怎么去培养小师妹的防备意识，多点教育外面世间的光景，并且赋予小师妹应对能力，才好送她外出，哪里知道话题能偏成这个德性。
“是这样的，”谢温狂掐自己人中，叫脑子冷静下来，“你如果想要教导，可以换种方式，没必要跟着我。”
药王疑惑地抬头，谢温开始翻箱倒柜，隔着苟雪闻那么大的一个人，从他床榻和石枕底下找出苟雪闻的珍藏。
“你看看，这些都是我写的书，什么杀猪盘啊之类的，总之要讲的心得体会都在上面了，你去行脚商那或者哪里都好，去买我以后新出的书，照着上面教导她就行。”
谢温一股脑地把各种签名版收藏版，堆到药王面前。药王摸出书海里的一本，纳闷道：“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忆须臾，恍然大悟，“我在小暨屋内见过此人写的话本，那会儿我还问小暨看的是什么，他说是能影响终身大事的书册，感人肺腑，发人深省。”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写的……”
听到药王呢喃的谢温沉默了，她敢保证，游暨的意思跟她的不一样，他初心就不纯。
药王琢磨着谢温的话，结合她摊开的话本，问道：“你还是不愿带银瑶一起去吗？”
“我觉得不行！”
“我觉得可以。”
侧头看去，一条大长腿豪气万丈地进来，沈十海单束头发，马尾高高，一身黑衣突显矫健身姿，“我觉得她很适合。”
谢温：“……”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第78章 榨得一滴也没有了
◎有辱斯文◎
沈十海清楚谢温担忧的是什么，对着灯火发誓，去东南的这一路会由她来保护银瑶的安全，不让银瑶出事。
她认真地看着谢温，说道：“程州牧告诉我，你来西南是为了解开身上的毒，银瑶虽年幼，但她医术高明，万一你去东南，路上又发生点什么意外，银瑶可保你的性命无忧。”
谢温挠挠头，“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对你并不是太了解，没有信心将一条性命托付给你，出事了我也对不起药王。”
被谢温谈及的药王神色复杂，“谢姑娘的担心有些道理。”
沈十海一愣，未等她劝说，药王又说：“可是我亦相信沈捕头必定会将银瑶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谢温看了看他，“要是你同意，我无话可说，我已事先声明。”她实在不想再背负别人沉重的人生，之前背的差点令她被生活压垮。
沈十海来，是为了与谢温商量去东南的事，程远时特意派她一路相送，还使唤出一支小型精锐士兵，分明暗两路伴随。
谢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排兵布阵的东西，她从来都是纸上谈兵。叫她来听，只觉得全是漏洞，总有刁民想害她。
沈十海见谢温表情不对，出声询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她指住程远时连夜画出的布图，似乎在期待谢温给出什么建议。
谢温：“……我只是觉得，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比较好。”她一直信奉这个信条。
“可是哪里不懂？”沈十海蹙眉。
“不是，是我脑子过于活跃，无论是什么方法，或者在什么路上要注意的问题，我下意识会觉得不够多，不停去找薄弱的地方攻陷，但敌人或许不会那么细心。”
简单来说，就是脑补过多，写话本的毛病，平日想一大堆桥段，一看到阴谋诡计，浑身充满找茬能力。
“说说看。”沈十海很感兴趣的样子。
谢温推辞无果，只能打开脑洞，让沈十海进内一观。
什么河水源头下药、路上装过路客实则行刺……烂大街的各式套路让沈十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了几句，谢温五官皱成一团，满脸抗拒地解释。
整整一天，她们进行了详细又深入的阴谋诡计探讨，谢温讲得口干舌燥，直把看过的知道的各种阴毒不阴毒手段，统统说了一遍，榨得她一滴都没有了。
沈十海若有所悟，“你讲得这些非常有意思，甚至很生动，尽管有些听起来像话本里头写的桥段。”
谢温：“……”她就是从话本里扒的，但艺术来源于生活，大家是相通的。
“哦，她的确是个写话本的啊。”小师妹突然冒出来，语出惊人。
小师妹侧头看着谢温瞪大的双眼，“你那么惊讶做什么？你与师父聊天时，我在场的啊。”
谢温有口难言：“我知道你在。”但你别忽然爆她身份。
沈十海挑挑眉，盯住谢温片刻，断定道：“你就是林悦的作者。”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温下意识否认，小师妹直接替她回答了。
“她是啊，我刻意去师兄房间看了他买的话本，跟你给师父的那些是同一个名字。”小师妹望着谢温，一脸天真。
谢温习惯这种不停收拾烂摊子的感觉了，连沈十海默默摸出一册话本，她也能面色不改，提起毛笔为她签名。
沈十海哪怕收到谢温的to签，情绪也并不外露，反而谈起另一件事，“你是因为中毒，这几个月才没有新书面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