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六从回忆里抽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冲淡口中残余的酒味,虽说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为了能够长长久久陪着他娘,还是要均衡一点。
这般想着,应小六听到外头有人叫他,是新搬来的邻居,一对年轻夫妇。
与普通夫妇无疑,她们之间的感情很深,应小六偶尔几次见到她们,都能瞧到她们与自己家格外不同的氛围。
唯一与普通夫妻不同的,应该是那位夫君的容貌,与大齐人不同,是异族的相貌。
应小六不在意,大漠其他人也不在意。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掺杂着各色不同的人,前些时日应小六还见到据说是外域来的异族人。因此对隔壁家的没什么敌意。
“姐姐,什么事?”
应小六嘴甜,就算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他也会喊姐姐,更可况面前用帕子半包着头发的人不过二十多出头。
李紫馨莞尔一笑,从挎着的篮子中摸出一物递给小六。
“你姐夫去市集买了些果子,给你尝尝。”
应小六闻言,朝站在她身侧的异族人笑道:“谢谢姐夫!”
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下李紫馨半挺浑圆的肚子,“我要是拿走,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够?”
阿玛那摸摸他的脑袋,用熟稔的大齐话说道:“没事,孩子想吃,我去买便是。”
应小六这才接过果子,无比珍惜地回屋,准备切成几份,让他爹娘尝尝。
应经拿着削完的木块,朝两夫妇点点头,也跟着进去。看院子没了人,阿玛那提着挎篮,小心翼翼搀扶着李紫馨进自家的屋子。
他边走边说:“我在市集上看到了先前建好的书局,那块地好生热闹,听说书局的老板专门从京城来观看新张。你……要去见见她吗?”
李紫馨扶住木桌落座,摇了摇头,“当初说好的,现在去,只会徒增尴尬。”
阿玛那抿抿唇,“但山越族已经覆灭,我的族人十不留一,断不可能再兴起波浪,她没有道理再防备你。”
李紫馨仰首望着阿玛那,“不是这样的。”
“这些日子,我没有问过你,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死去并且无法挽救,你的感受又是如何?”
阿玛那轻抚李紫馨的侧脸,将他的身影深深映入自己妻子的眼眸之中,“从我决定叛逃开始,我就不是山越族的人了,虽然他们的死亡会让我痛心,但最令我痛心的,是你无法与自己亲人相认。”
李紫馨一只手附在肚子上,另一只轻抬覆盖在停留她侧脸的手,“我与你,同样背叛了自己的家人,出现在了这里。我们没有过去,有的只是未来,所以就让过去留在过去,好吗?”
阿玛那把李紫馨拥入怀中,感受着那股热意与爱意。
他并不后悔在蛮族大战之前带着自己妻子逃离。做出这种决定的不只是他而已,还有很多不愿意战争的人,举家逃离去往另一边。
叛逃的他们让山越王非常生气,阿玛那是之后听战败逃离的族人倾述,山越王动用了秘药,制作了一群傀儡军队,填充不足的战力,去攻打大齐。
之前谢温在蛮族一闹,失去了很多青壮的战力,是鹰奴从大齐不断交易,捆绑了更多青壮经过改造参与战争,其中不乏有些刚出生的婴儿,就被炼制成傀儡。不过可能是婴儿,怕用药过重失去性命,做不成挨刀的傀儡,被大齐的一名大夫破解了,救下不少人命。
在火灾中意外存活的契卡,也是被改造的一员,只是山越王看他还是自己的血亲并且需要他带兵的份上,保留了他的意识。
可惜,这样的他仍是敌不过横空出世的苟家子弟,死在了战场上,此后蛮族大败,成为历史。
潜逃的阿玛那与李紫馨兜兜转转,绕过官兵,来到了大齐的大漠境内,这个充满神秘与秘密的地方,扎根生长。
两人相拥着,聆听温馨的小屋屋外时不时传来,路过的壮汉在市集看到书局老板的讨论声,戏谑一个看着不大的小娘子抡着棍棒狂揍抱头鼠窜的男子,嘴里念叨“你又卖黄牛,蹭我热度,看我不揍死你”。
说道,阵阵发笑,但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卖黄牛是何意?这书局还管耕田?”
第132章 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
◎谢温真狡猾◎
齐泽仪还叫齐明谐的时候,不过襁褓。
等他长到一定岁数,小小的世界翻天覆地,看着满心只有手中雕刻木偶的母妃,她那张妖冶又执拗的侧脸,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力感。
那些年,尽管和嫡血骨亲分离,齐泽仪也没有哭。因为他的兄长,会偷偷来看他。
兄长会瞒着周围的宫人带他出去玩,他们去遍了皇宫每一个角落,也引得宫人皱巴着脸,小小的齐泽仪心里倍感好笑。
只是有一回,他日思夜想着与兄长捉迷藏的废弃宫殿,他觉得可有意思了,床榻上翻来覆去,决定要提前找好下次隐藏的地方。一定要他的兄长和宫人找不着。
这般想着,他便偷偷跑出火离宫,小腿猛蹬兴高采烈奔向那废弃的宫殿。
但不知怎的,在一片漆黑的回廊迷了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进,走到他双腿发痛时,才看到了亮着烛火的宫殿。
齐泽仪欣喜若狂地加快速度,殿前无人,他不在意,因为他已经被琉宫两个字吸引住了,这是他父皇的宫殿,怕什么。
小小的身躯本打算推开殿门,进去找他孺慕的父皇。可是里头却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他父皇震怒的声音随之而来,吓得齐泽仪顿时不敢动。
“应经,我让你去联系贺家,打通蛮族的商路,你为何不从!”
任职禁军统领的应经沉默片刻后,劝说道:“陛下,您要贩卖的是大齐的子民,就算将来有机会一举歼灭蛮族人,此举亦是会被天下唾骂。”
齐懿沉声:“无需你担心这些,这种骂名,朕早就决定好让老二去背负,只有这样,太子才能狠下心肠,彻底拔掉他的软弱。”
“……可二皇子也是陛下的子嗣,陛下应该知道皇室一脉,向来子嗣不多,若是……”
应经话未尽,一个摆件砸向他的额头,鲜血霎时流下。齐泽仪透过推出的狭小缝隙,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他的未来。
齐懿脸上浮现不屑,“子嗣不多又如何,我与芷若有太子就足够了,老二本就不想要他,既然诞下了,就该好好成为朕的棋子才是。”
应经没再说话,齐泽仪捂住嘴,将想要出声的哭腔压回去,踉踉跄跄地离开这吃人的宫殿。
黑夜中,亮起灯火的不一定是引路人,也有可能是埋骨地。
齐泽仪忘记来时的路,更不清楚要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不停地跑着,跑累了才停下。
天际的月在乌云中显现,缕缕月光洒落齐泽仪眼前,他才见到脚下的土地,是他先前心心念念的废弃宫殿。
但他早就没了之前的激动澎湃,只是迷惑不解,同样是嫡亲,为什么他要被抛弃,要成为父皇的棋子,成为兄长的垫脚石。
宫殿没有烛火,夜间吹来的风更是刺骨,逐渐把齐泽仪混乱的头脑吹得清醒。
他小小的脚印踏满宫殿,像是回忆过往,也像在述说将来。
他的手摸着朱红宫墙,迷离间,不知道摸到什么地方,他直直跌落进去,装满泪水的眼眸抬起时,满壁的星光撞入眼底,那一刻他笑了,他似乎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从那之后,齐桓景少了一个弟弟,多了一个皇位的竞争对手。
他费尽心思,阴险狡诈,招兵买马,做尽丧尽天良之事。流露人前的,更是蠢笨如牛,只差昭告天下,他要抢皇位,为此制定了如此这般的计划。
就在齐泽仪对自己的演技快没有信心时,他的父皇认可了他,他下令让北境的苟家长子班师回朝后驻扎京城。
齐泽仪收到消息,是快马加鞭,推进这场戏的发展,他跑到温州,拉拢中立的定远侯与明威将军,希望他们能联姻,成功获得兵权。
可还是被老谋深算的定远侯躲过了,齐泽仪遗憾着,其实齐懿想动定远侯很久了,温州长年无匪,但治军严厉,骁勇善战,他的父皇有些忧心功高盖主。
因此皇贵妃提出二皇子与定远侯联姻一事,他没有反对,就想着有朝一日,一起拔掉。可惜,定远侯躲掉了。
同样,他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心中刺,那个巧舌如簧,对他没有半点尊敬的谢丞相嫡女谢温。
“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齐泽仪握着折扇,站在别院的小竹林中,呢喃自语。
铁头端上茶水后,摸摸光滑的脑袋,说道:“那需要我杀了她吗?”
齐泽仪饮了一口温热的茶,“算了,先留着。”
铁头闻言,是张嘴就来,“女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齐泽仪沉默地阖上双眼,捂住头,“你好歹是孟家子弟,皇后的人,少看这些掉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