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温淡淡反问:“你当初就是这样威胁皇后的吗?”
一句杀中齐懿的忌讳,他的气压愈低,禁军统领已经拔刀挥向谢温。
谢温面色不改,说道:“你就不想知道皇后临死前和我说过什么吗?”
刀瞬间停顿住,齐懿抬眸,“她说了什么?芷若说了什么?”
谢温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很明显,但齐懿不买账,“你不说,没关系,这些话当然要听芷若亲口说。”
谢温:“……”你怎么不按剧本演,说好的谈判呢?通常这种情况都会答应她的要求啊,小说都这样写,大家来回拉扯一下啊。
齐懿嘀咕呢喃着,随后下令全京城搜捕银瑶,协助她逃跑的即刻杀死。
禁军统领领命后带着一伙人走了。
但齐懿并没有停下来,“既然你那么在乎老二,那我把他杀了,你一定会气得醒过来吧。”
这般说着,齐懿再次下令,赐一壶毒酒给幽禁的齐泽仪,并让齐桓景监督执行。
齐桓景错愕地看着失去常性的齐懿,齐懿没理会自己儿子心中想法,继续按照他的想法说道:“好好完成这项任务,老二死了之后,你就是皇帝。”
换作旁人或许会欣喜若狂,对齐桓景来说,却是痛如刀绞。
他愣愣地接过宫人备好的毒酒,听到齐懿的声音有些飘渺,“去吧,你一定要亲自动手。”
然后齐懿看到毫无反应的谢温,稍稍颔首,说道:“朕记得,你跟老二有仇,朕见你伺候过芷若,朕赏你一个恩赐,你跟太子一块去,看着老二怎么死的。”
谢温:“……”
齐桓景捧着那壶毒酒,临行前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父皇,您还记得梓解的名字吗?”
“谁?”齐懿一怔,“梓解是谁?”
“是您的二子,我的弟弟……”齐桓景的眼神逐渐黯淡,望向地上,不知看些什么。
齐懿歪头思索了片刻,晃晃头,“那不重要。”
齐桓景彻底被拔去了精气神,与谢温走去齐泽仪幽禁的宫殿时,趔趔趄趄,摇摇晃晃,好几次撞上谢温的肩膀,可那壶酒是拿得稳稳当当。
齐泽仪幽禁的宫殿除了有重兵把守之外,还有很多长得茂盛的竹子。不由得让谢温想起齐泽仪在京城的别院,也有这么一小片竹林,甚至叫她回忆起青州时,见到齐泽仪坐在竹林之中的那副模样。
兴许,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齐泽仪没有谢温想象中的落魄,齐桓景与谢温上门时,他正躺在光秃秃的榻上,看话本。
余光瞥见他们二人,心情颇好地邀请他们坐下来,只是喝的是凉水,屋子也有些漏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绕是如此,齐泽仪的折扇仍不离手,神情褪去以往的阴郁,倒是有些开朗起来。与高大却颓然的齐桓景相比,两人的形象有些互换。
齐泽仪看到齐桓景久久不撒手的酒壶,当下了然,“这是父皇赐的毒酒吧。”
齐桓景讶然,“你怎么知道……”
齐泽仪朝殿外看了看,阔然笑道:“今日天好,我们到外头坐坐。”
于是齐泽仪领着二人到庭院的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摆放着未下完的棋局。
“这是?”齐桓景一眼就瞧到棋局有些不同,迟疑问道。
“谢温教我的新围棋下法。”
谢温:“我没教你。”
齐泽仪坐在石凳上,身后的竹叶随风飘散,有几片飘落在他发上,衣物上。听到谢温否认,也只是笑了笑。
他似乎比从前更爱笑了,笑得很真心。突然让谢温回忆起之前铁头念她话本的台词,下意识脱口而出:“铁头呢?”
齐泽仪抿抿嘴,抬头反问:“你以为那日地动,是谁点燃密道的火药?”
谢温怔然,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落实后仍是叫心空落落的。
他说完,转向坐在另一边的齐桓景,“母后,也死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的语气,令齐桓景更是苦闷,“你到底猜到了多少。”
可他这个做兄长的,是蒙在鼓里。
齐泽仪耸耸肩,“没多少。”
说完他望了望天色,伸出手,认真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上奈何桥,早点投胎享清福。”
谋算了大半生,毁了无数人的一生,是时候该了结这一切了。
齐桓景的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是放开了手,将酒倒在齐泽仪弄来的空茶盏中。
清澈如水,不见毒药侵蚀的混浊,仿佛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壶美酒,醇香扑鼻。
齐泽仪毫不犹豫地捧起就喝,下一刻被齐桓景抓住了手,齐泽仪疑惑地看去。
齐桓景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浅,但很温柔。
他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偷跑到空的宫殿玩,玩累了直接倒头就睡,引得宫中无数人里里外外地找我们这件事吗?”
尽管齐泽仪幼年就被抱走送给皇贵妃,但已有弟弟记忆的齐桓景,会瞒着其他人偷偷去找自己的弟弟玩耍,只是后来,他的弟弟似乎长大了,不再与他一起玩耍了。
齐泽仪沉默半晌,道:“不记得。”
齐桓景咬咬苍白的下唇,“那你记得你七岁那年发热,躺在榻上许久,差点要错过你的生辰,于是我悄悄跑到火离宫,给你送生辰礼物吗?”
“不记得。”齐泽仪依然冷冷地说道。
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齐桓景的眼角滑落,“那你怎么还留着我与母后一同挑选,送给你的折扇。”
即便折扇再怎么悉心照料,宛如崭新一般,可齐泽仪那柄折扇经过日夜摩挲,依然叫人看出端倪。
更别说齐桓景平生只送过一柄空白折扇给他的弟弟,当初只是希望他练会字或画时,让他能亲自动笔,岂料这折扇竟然一直都是洁白一片,不染半点红尘。
齐泽仪看着齐桓景埋首哭泣样,叹息道:“就算记得,又能如何?”
说罢,齐泽仪推开齐桓景的手,然而却被齐桓景下一个动作惊住了,因为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是做什么?
清酒荡//漾在杯盏中,洒入了些许日光,倒映在齐桓景眼底,倒有几分美丽。
“你不是常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软弱无能。今日,我便勇敢一次。”
齐桓景拿起杯盏,与齐泽仪手中的轻轻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细碎响音。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
接着一饮而尽。
齐泽仪无奈,也一并喝了下去,末了,砸吧一下嘴,对谢温说:“这酒比起青州方老板送你的那坛酒,是逊色不少。”
谢温望着齐泽仪皱起的五官,嘴角滑下的黑色液体,没好气道:“你又没喝过,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齐泽仪说话有些磕磕巴巴。
谢温懒得跟他争辩,疑惑地看向朝她递出令牌的齐桓景。
“干什么?”她真的烦透了令牌,没有一次派得上用场。
齐桓景含着黑血,道:“拿着,可号令跟随我的人。”
没等谢温反讽,哐当一声,齐泽仪也丢了一块过来。
“喏,你也拿这块。”
谢温一脸警惕道:“我可不会祭拜你们两个,给你们两个扫墓的啊。”
接受他们莫名其妙的好处,总觉得心里发毛。
“也没指望你。”齐泽仪毫不客气。
谢温被怼的有些气愤,心道这药难不成是假的,毒发能发作那么久?
刚一想,齐桓景的头栽进了棋盘里。
齐泽仪感慨道:“依然是我坚持最久。”
他静静地望向没了气息的齐桓景,嘴唇微动,话语随风裹挟而走。
“我当然记得那处宫殿,所以我才选择它成为我的幽禁之地,亦是我的埋骨之地。”
他伸手想碰桌上的折扇,指尖碰到之际,他的头一歪,是倒在了齐桓景边上,两颗苍白的头颅挨着,宛如睡熟一般。就像回到了他们幼时,玩累了就睡着了。
谢温看了片刻,风吹的竹叶相互簌簌作响。光线透过竹林的缝隙照在这对兄弟身上,如同在引领他们走向光的路。
她拿起搁置在石桌的令牌,藏在怀里,走出去对驻守的禁军说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早前得到皇帝命令的禁军当然知道谢温与齐桓景是来做什么,没有分毫的意外,只是进去检查的人发现死的不只有齐泽仪,还有齐桓景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更严重的是,谢温竟然见到明威将军朝这边走来,身后带着神情肃穆的一队将士。
“怎么了?”谢温看到明威将军三步并两步跑来,问道。
明威将军望了周遭一眼,“太子殿下在哪?陛下遭人行刺,驾崩了。”
谢温懵了,几个时辰前还在那里发癫的人,几个时辰后就死了?
谢温:“……如果我告诉你,太子自行服毒,也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