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愣住。
她忽然意识到,很明显这不是自己写的东西,但许葭也确实认可这个视频说的事情,他感觉到非常的熟悉,像是另一个自己也曾想说的话。
许葭慢慢蹲下,环视这些信件山。每一封落选的记录,都是一个本可以存在但没被允许的可能。
“这些……是所有人被拒绝的可能性?”她喃喃。
“是的。”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所有没被录取的梦,都会被归档。”
她回头,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邮局职员站在她身后。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胸牌写着,编号043落选引导员。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而缓慢。
“你来,是想查阅谁的手册呢?”
许葭握紧了手中那张广告纸,被拉出的磁带已经不在了,她说:“……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没被选上,会发生什么?”
对方点了点头:“那你要签收这本《落选者手册》。”
她看着对方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重又透明的书。那本书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未曾完成的数据源,封面印着落选者手册,还有一句解释,试图成为却未能如愿的瞬间记录。
许葭接过书的时候,感觉到书页在微微颤抖,仿佛它知道自己终于被人翻开,或许她自己也没想到,把这本书打开之后,还能站到又一家
邮局建筑前,这种感觉有点怪异。
有种小时候误闯家附近的水利局宿舍楼,晾晒着衣服的楼梯口阴影处,有个大人低头抽烟,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而她也要做自己事情的那种悠闲感。
而现在,套娃一样邮局看起来有点旧,门口是半卷起的蓝铁门,锈痕密布。门上的玻璃贴着发黄的红字,目前信件整理中,请勿打扰。
而在门边的水泥墙上,却插着一块新得不合时宜的电子显示屏。
【当前邮件积压申请154281】
【状态等待分拣】
【请保持安静,等待叫号】
但是周围没有人,许葭确定的很,这里明明没有人排队,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起地上一张泛黄的纸页,她捡起来,是一张落选通知单。
怪异的很。
许葭忍不住这样想着,然后看着显示屏上出现新的文字。
尊敬的申请者:您的申请未通过初审。
请勿灰心,感谢您的努力与付出。
您的资料已转入落选者回收库。
若您仍需获取落选者手册,请前往下列地点回收邮局B站点。
许葭正要抬头,身旁的空气忽然泛起微微的波动,一种像从玻璃杯底传来的震动,一种系统唤醒般的讯号,还有随之而来的播报声音,显示落选者回收库查找启动中。
一位七岁,叫陈某某的孩子曾申请儿童声乐夏令营失败,她拥有的情绪是不甘、沉默、自我否定。
青辞的声音这时候传来,声音有点沉,如同在遥远的电台里,“你知道吗,落选其实也会留下回音。有种纸片刮过纸堆的声音一样,很轻的,像是被遗忘名字轻轻颤动的尾音。”
许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整个人被卷进了那扇半开的邮局铁门,等她有意识看周围的时候,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
比之前看到的邮局内部更为庞大,如同一座永远在分类却从未交付的文件城一般,每一排长廊都密密麻麻堆叠着信封和文件袋,上头贴着标签奖学金落选信、复试未通过、社团面试未入选、公开征文淘汰稿、声乐营初选失败等等…
偶尔还有更奇特的分类,比如考场门外哭过的人名单,最后一名未被电话通知者,快乐声音网络投票第11名者。
许葭眼看一辆小车缓缓从自己面前经过,自动导航着把信封放进不同的抽屉。车头闪着字,落选者手册分发专用车。
她下意识伸手想碰那台小车,车身却瞬间弹出一页透明屏幕,您好,已为您开启访问权限,请问是否进入信件。
许葭望着那串编号,像望进某个消逝过的童年,许葭点了确认,很快眼前景色忽然转换,仿佛穿越进一封信里。
………
这里像是画册中浮现出的立体世界,许葭站在一座小学的礼堂外,天色昏黄,一个小男孩正抱着音响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脚边,是一张落选名单,上头没他的名字,而广播里,却不断播放着入选的小朋友们即将登台表演,请家长到前排就坐,来来往往很多人,没有人注意那个哭泣的小孩。
他的哭声渐渐被广播音浪盖住,他的身体仿佛开始半透明。
而就在这时,许葭看见很多手写便签纸一直飘在她的眼前,许葭蹲下来仔细看了许久。
“妈妈说,我唱得很好。”
“可我为什么不能上台呢。”
许葭怔住了。
她回头,看到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站在人群外,一直没有靠近,像是在等儿子自己走过去,又像在等一种落选不再刺痛孩子的时刻。
小孩哭得凶,许葭也只能一直看着,直到很久之后她都没有什么动作,很缓慢的,许葭才回过神,青辞这时候又轻轻问:“你有多久没有回忆起自己小时候那些没被选中的事了?”
许葭低声说不出话,她手里还有一个小孩的便签纸,她只是把这个握在手心里,就感觉到
从复读机裂缝中落下来的也很像自己曾经亲手抄写的记忆,包含着差一点被认可还有差一点就放弃的过去。
注意到许葭一直站在某个地方不走,有个女孩走过来,站在周围看了许葭很久之后才走过去说了什么,“邮戳盖错了也没关系,他们不会介意的。”
女孩挥了挥手,似乎不打算继续这段话题,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张老旧的木桌。许葭跟上她的脚步,脚下踩过的地方很柔软,那种柔软的像是纸屑混合厚毛毡一样的材质,走起来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许葭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说这里是邮局,可是——”
多少个邮局了?许葭心里忍不住烦闷起来。
“落选邮局。”女孩打断她的话,拿起一沓薄薄的、褪色的信件,“所有落选的事物都会寄到这里。而且被激发不同的落选,会有不同的邮局…这个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全部。”
“所以…”许葭视线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纸箱和长长的信架,“这些全是落选者的……信件?”
“不只是信。”女孩翻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中一个男孩站在操场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是未被录取的人生。”
她抬头看着许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沉静。
“比如这个男孩,本来想考上美术学校,但最终落选,他的家人不支持,他放弃了。”
女孩把照片放回信封,封口重新贴上,贴得很小心,像在为某种无法挽回的记忆重新上锁。
“每一个没有被选中的人,每一个被拒绝、被推开的选择,都有一份落选者手册。你现在所在的,就是它们的集合点。”
“那……”许葭的声音几乎不可闻,“我也是……落选者吗?”
“你?”女孩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问题,“现在你不是。现在的你是旁观者。”
“旁观者?”许葭怔住。
“只有旁观者才*能进来,不然我们早就爆满了。”她顿了顿,“你也只能看,不能带走。”
许葭低头,看着脚边一排排信箱,每个信箱上都贴着名字,有的用铅笔写,有的用红笔圈了好几圈,还有一些直接被撕掉了角落,只剩下破碎的姓名碎片。
她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这些信箱里的东西……它们有没有被收回去的可能?”
“你是说,重新被选中?”女孩抬眼看她。
许葭点头。
“有可能。”女孩叹了一口气,“偶尔也会有重新派件的任务,但极少,极少……太多落选,根本来不及。”
她又说:“而且,很多人都不愿意再收回来了。因为已经过了想要它的时候。”
许葭低头看着脚边的某个信箱,上面贴着一行模糊的字迹,2007年中考志愿之第二志愿落选。
“我能看看里面吗?”她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许葭轻轻拉开信箱盖,里面是一张揉皱的志愿表,纸张微微发黄,附着着一些涂改液的痕迹,还有一封没写名字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填了第一志愿,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句话,指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许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填过那种志愿表。那时候她写了三个选项,被老师狠狠批评想得太理想主义。
她早忘了当时具体写了什么,但她依稀记得其中一个是文学杂志编辑,还有一个是成为世界闻名的作家,但这些职业在她高二时的梦想清单上高居榜首,却最终也成了无人问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