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被迫穿着拖鞋、戴着口罩、头发炸毛地下楼,把那包特制无尘豆腐砂丢进了分类垃圾桶。
垃圾盖啪的一声盖上去,她顺手掀开旁边那个衣服回收专用的柜子,在地上看到了那盒磁带。
一盒深蓝色的老式透明壳磁带,标签纸泛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潦草小字,横着歪歪斜斜写着:“奖状回收站(城市档案)”。
许葭愣了愣。
青辞慢悠悠地飘下来,在她肩头轻轻一靠:“你看,又是你命中注定的。”
“……什么命中注定?”
“你们家奖状那么多,这盒磁带都快闻到熟悉气味了。”
她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那段小学三年级到初三的荣誉爆发期,确实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家里一个整抽屉,什么孝顺少年、行为规范标兵、年级朗诵优胜奖……全都还在。
直到现在,她偶尔翻找东西,还会被掉下来的文明学生奖状吓一跳,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物件了。
“我看这个标签就很熟悉诶,”青辞眯起眼仔细看,“奖状回收站?是专门给你们人类准备的那种十岁以前被夸到天上,十五岁以后没人再理的状态就很适合?”
“你是不是想被封印在空调口,这么多话?”
他笑得更大声了,在她头顶转了半圈:“这盒磁带还蛮特别的,来源写的是城市档案拷贝计划,像那种城市公共档案数字化计划的副本,不一定是你这个时代能产出的……要体验看看吗?”
“现在吗?”
“现在回去冲澡,再煮碗泡面,然后我就帮你播放。”
他啪地一声打开掌心,磁带浮在半空。
金色的记录小页已经展开,像发光的日记纸片一样,在空中慢慢晃着。
许葭看着那一行字:【模拟内容来自城市档案回收计划,可能涉及童年评价体系,部分段落为图像回放。】
她吸了吸鼻子,青辞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磁带被青辞放在了播放器里,一开始有声音出现,前五秒全是嘈杂的空白声,像某种被风吹乱的纸张。
他手指在空中一拂,磁带轻声咔哒一响,世界随即泛起了淡淡的褪色光影,熟悉又奇怪的纸张摩擦声响起,像是某个档案室被重新拉开。
模拟很快就开始。
耳边传来细微的广播回声,像是旧城小区的楼下喇叭:“……请各位持有荣誉证书的市民,自觉前往奖状回收站,统一登记编号,重新评估其历史有效性与心理影响力。”
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补充:“逾期不归档者,未来视为无效表彰,影响个人信用。”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那个通知本来也只面向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青辞坐在茶几边,手托下巴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说得对这是个不一定全是表扬的梦。
许葭感觉四周在变冷。
周围窗帘不知何时换成了印着“优秀学生”金边字样的绒布。
桌子上多了一个自动装订机,不断吞吐彩色证书,封面上写着诚实守信好孩子、全班最孝顺奖、为妈妈分担小能手等几十种夸张名目。
脚下的地毯变成印着大红五角星图案的塑料泡沫垫,像是学校阅览角落那种,踩上去软软的,会陷进去一点点。
空气里弥漫着糨糊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不知来自何处。
还在家里,但是门被敲响了。
她走去打开,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盒。
盒子鼓鼓的,像是刚从什么教务处翻出来似的。
女孩一开口声音就带着点气急败坏:“我妈说这些都要拿去回收点登记,不然就是浪费纸。我都说了我已经上初中了还要这些干嘛,她还硬塞给我。”
许葭愣住,她不认识这个女孩,却下意识地往她脖子上的红领巾瞄了一眼。
女孩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撇撇嘴:“别看了,我妈让我戴的。”
她把纸盒往许葭怀里一推,顺势挤进门。
“拜托你帮我藏一下这些奖状吧。等那辆车开走我就拿回去烧了,反正都过期了。”女孩语速飞快,“你这里应该不会被查吧?你不是说你……不是那种特别听话的人?”
许葭想说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但话没出口就像被什么黏住了。
她低头看向纸盒。
一张张奖状摞得整整齐齐,底下还有一沓泛黄的家长签字评语表,用蓝黑墨水工整地写着:“该生表现优良,孝顺懂事,做饭带弟弟有担当。”
更底下,藏着一张折得四方的卡纸,摊开后是手绘的奖状,上面写着:“颁给最努力地成为别人眼中的好孩子的你。”
落款没有学校,也没有家长的名字。只有一枚红色蜡笔画的印章,歪歪扭扭,像是小孩自己摁的。
“这些东西不交上去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情绪逃避,”女孩坐到地毯上小声说,“可谁规定我们得一辈子被这些标签黏着?”
她扯了扯领口的红领巾,不是许葭习惯的板板正正的折了三折,她几次都忍住了想帮对方整理那种批在肩上的红领巾,没什么,就是想帮对方好好带*红领巾。
“你不觉得,那些奖状上的话,越来越像是别人希望我们成为的人吗?”
许葭看着她,突然问:“你的名字是?”
女孩愣了一下:“杜音啊。你忘啦?我们一起在回收站门口排过队的,你帮我剪过透明胶呢。”
许葭摇头,心想,就这红领巾看着,咱们就不是一代人。
女孩小声叹气:“也是……情绪模拟器不会把我带出来嘛。你每次只能来一次,像做梦一样。”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纸屑:“没关系,下次你看到别人的奖状时,可能也会想起我。”
杜音前面的话说的小声,其实许葭也并没有听清,外面有车声传来,是某种低沉机械的移动轰鸣,更是打乱了两人的对话。
杜音朝窗户望了一眼。
“回收车来了。你把这些藏起来,等它走了再看,要不然你也会被系统登记了,反正人就是要被情绪打上标签。”她笑了笑,眼睛在光里闪着不安分的光:“拜托啦。我可不想再被夸一次孝顺小天使了。”
说完,杜音已经转身冲下楼,像一团被甩开的影子。许葭站在原地,纸盒还抱在怀里,窗外传来广播:“请准备好过期奖状,按照编号依次投放。”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许葭却突然觉得,那个孩子跑得真快,好像真的、终于逃出了什么。
等候区里只剩两个位置。
许葭走过去,在靠窗那边坐下。
另一侧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得很规整的女孩,校服裙熨得笔直,脖子上挂着一张编号牌上面写着,杜音,她坐得很直,双手合在膝上,像在等着点名叫上讲台。
刚走的人,突然年级长大出现在新的地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想到这,许葭不想吓到她,动作尽量放缓。
“你好。”许葭轻轻地说。
“你好。”女孩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声音飘得很柔,像是风扫过额角的头发,让心也跟着痒痒的。
她眼睛里有一层雾蒙蒙的亮光,像长期盯着相机补光灯后的反光残影。
“你是……也在等处理的?”许葭试探着问。
“嗯,我来申请注销。”她答得很快,好像已经练习过。
“注销?”
“奖状。”杜音抬手晃了晃脖子上的编号牌,“我从小学到高三,一年一张孝顺奖,每年都不落下。学校、社区、区里、城市少年中心发的全套都有。加起来,墙都贴不下。奶奶还特地腾出阳台,把窗户封了个柜子,专门装奖状。后来柜子不够,又装了一堵电子墙,投影轮播。”
她说着低下头,小声笑了一下:“好像在播天气预报似的。”
许葭没说话。她看着那张编号卡牌,像是奖状被浓缩成了身份证的一部分,挂在每个典范脖子上。
“我第一张奖状,是因为帮奶奶剪脚趾甲。”杜音轻轻地说,声音像那种开了降噪的老磁带,隔着远远的胶膜还带着暖意。
“那时候我才上一年级,奶奶脚疼,没法弯腰,我就蹲在地上帮她剪,结果被邻居拍了照。后来学校广播室点名表扬,说什么新时代小孝星,还请电视台来拍视频,说这就是孝顺教育的典范样本。”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样本,以为是考试卷子里那种样本题。”
“后来呢?”许葭问。
“后来我就得每天在固定时间做好事。帮奶奶擦背、洗碗、泡脚、剪指甲、陪她读报纸。每天拍一张照片,发群里。我们小区有个家庭孝顺示范群,组长是邻居阿姨。她会点评,说我今天表现是不是够典范。”
许葭不自觉皱了眉。
杜音笑了一下:“我爸妈都很配合。我爸每天晚上会总结我今天有没有失分行为,比如没主动打招呼、脸色不好、坐姿不正之类。他还买了个录像机,帮我拍了几十段孝行录像,说以后万一评城市先进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