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我也会帮你记得的。”
………
模拟结束后,许葭坐在地毯上发了很久的呆。
青辞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她旁边,慢慢整理着记录帖,把最新那一页轻轻展开。
上面浮现出几行字。
她最后说的是,“要把饭吃完。”
吃完一顿饭的意思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
而记住声音,是给那些离开的人的最后一顿晚饭。
许葭读着这些文字,鼻子一酸,却也不觉得悲伤。
她知道小鹤还在某处,带着那盘磁带,走进成长的每一个下午与深夜。
他会忘记很多事情,但声音会留下来。
就像她自己,也在慢慢地,为过去的每一个声音,写下一页页不会消失的寄页。
许葭醒来时,光幕已经合上。
她的耳机还挂在一边,电脑屏幕的光亮把她影子打在墙上。
落地窗外雨停了,世界静得像被抽干水声的湖心。
她没立刻动。
只是抱着膝盖坐着,眼神慢慢移向桌上的那张心意记录帖。
它现在打开着,那一页页面浮现着一段朦胧的模拟剪影,厨房的吊灯晃了晃,一盘豆角焖面放在桌上,好好吃饭的叮嘱还在耳边。
许葭吸了吸鼻子,把纸巾团在手心。
“要是小时候就有这个系统就好了。”她哑声开口。
“会怎么样?”青辞蹲坐在她面前,手肘抵着她膝盖,头微微歪着。
“我就也可以反复听我姥姥说话的声音,不会只剩模糊的印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会只记得她生病时喘不过气的样子。”
青辞没有说话。
他的投影缓缓收拢成少年形态,头发有点翘,一双眼清澈地望着她,像是雨后路边摊上擦干净的玻璃糖果罐。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声音是人类最早的记忆之一。在婴儿还看不清妈妈的脸之前,就能认出她的声音。”
“……你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
“我是模拟器嘛。”青辞露出一个带调皮的笑,“我是被设计来收集你们的声音、情绪和心意的。而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这么认真听每一个人声音的人。”
许葭低头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青辞突然抱着膝盖坐下,脑袋歪到一边:“那我也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最喜欢的声音,是谁的?”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犹豫了一会,她说:“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我妈会在厨房里擦灶台,她手腕带着镯子,擦玻璃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我那时候就靠那个声音睡着。”
“现在还有吗?”
许葭摇头:“我妈后来工作调岗了,晚饭不常做。那个镯子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戴了。”
青辞听了一会,认真点头:“厨房是个好地方啊,人跟人的声音都在那儿。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好像哪怕不说话,也能活成一个家。”
“你怎么突然像会写散文似的,说话的风格越来越高级了。”
“我这不是在学习你们人类的表达风格嘛。”青辞得意地说,“而且我还有更厉害的。”
“什么?”
他正襟危坐,突然换了个语气,装作奶奶那样的调子:“哎呀这个豆角你得多嚼几下,小孩子要吃软的,奶奶给你做了蛋花汤……”
许葭忍不住笑出来:“青辞你别学了,好好笑。”
“我是在尝试模拟情绪模版。”他露出一副我业务能力强的表情,“而且,我觉得如果我是录音带里的老人家,我也会希望有人把我留下来的话念给你听。”
“你不是我姥姥。”许葭笑着推了他一下。
“我不是。但我可以把她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记录,放在心意记录帖最上面一层,你想听的时候随时播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许葭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个少年,哪怕是模拟器,也真的试图理解她、替她记住什么。
“我们整理一下记录帖吧。”青辞跳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我还有多少页没模拟?”
“十七页他人寄页的目标中,现在完成了十页。”青辞在空中一挥,心意记录帖的页面浮现在墙上。
许葭盯着墙上的那一页录音带页面。
“青辞,你说……模拟的意义是什么?”
“模拟的意义,是让你认真说一次再见。”
许葭转头看他,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
青辞没有像平时那样调皮地笑,而是很认真地说:“很多人都以为,说再见只是给别人听的。但其实,说再见是为了自己。”
“你今天走出那个厨房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没那么堵了?”
许葭点点头。
“那就够了呀。”青辞笑起来,“你没有逃避,没有哭着喊你别走,你只是静静地听她把一碗豆角面焖好,再说一句要吃完饭。”
“你就能好好吃完这碗饭,活得更像你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屋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
窗外的鸟叫声从窗缝飘进来,像是哪条街道里老旧录音带的音轨,被许葭恰好捕捉。
她站起来,走到心意记录帖前面,在刚完成的那一页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饭碗图案。
她转头问青辞:“你能不能记录这个?”
“可以,但你要命名一下。”
许葭想了想,说:“叫说完再见的饭碗。”
“收到。”青辞一挥手,页面锁定,那一只饭碗在纸上闪了一下,仿佛真有余温。
他接着说:“那你准备好听其他的磁带进行情绪模拟了吗?”
许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想了很久,才说:“再等一下。我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青辞点点头,静静站在她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页面上那一行字;“姥姥不在你身边了,就听这录音吧。你要是想我了,就多吃点,把饭吃完。”
世界没有变得更容易,但有些声音,会陪着人继续走下去。
第30章
许葭本来是打算出门买豆乳雪糕的。
天很热,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而她明知道门口便利店的空调出风口直对着货架最上层,站五分钟就能把自己吹得冷静又轻盈。
青辞漂在她后面,变成了蝉形态,一边振翅一边说,“你会后悔的,信我,今天天气热得像把人烧坏一样。”
“那你还不赶紧降温?”
“我这就换冷色皮肤模式”青辞一下从正常的蝉变成了薄荷蓝,飞到许葭的脑袋上,“你看,这种颜色是不是光看都觉得凉快?”
她没理他,朝电梯走去。
楼下那家旧书店原本关门歇业了半年,今天突然打开了半边卷帘门。
店主不在,只有一台小电扇咯吱咯吱地吹着旧书纸边。她本不打算进去,可青辞忽然飘过去停在门口说:“等等,这里有一盘……新的磁带。”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见它在发光,颜色是低频情绪波特有的那种淡黄。像……被阳光晒过太久的回忆。”
许葭被他这句比喻哄得心里一软,没想到机器人一样的青辞也有这么多比喻,心里这样想着许葭转身进去翻找的动作也不停。
那盘磁带被压在一本破旧的作业本下,封面上贴着斑驳不清的贴纸,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小树的数学练习”。
她将磁带装入情绪模拟器后,青辞轻声问,“确定现在体验吗?”
许葭点头。
下一个瞬间,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地面浮起云团。
她脚下一轻,便落入了一个柔软得像海绵做成的世界。
她站在一间老裁缝铺前。
铺子的门是木头的,嵌着两扇磨砂玻璃,玻璃是那种中间有细细凸起的老式款。
光从外面照进来,被磨砂折碎,斑斑驳驳地撒在地砖上。门口摆着一台摇摇车,是熟悉的小熊造型,贴纸已经卷边,投币口生了锈。
许葭不自觉走近,轻轻一碰,那台摇摇车竟真的晃动了一下,喇叭里发出沙哑的音乐:“啦啦啦~快上车,我们去旅行……”声音像是从儿时梦里传出来的,有些走音,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
铺子里头不大,地面时温柔绒毛地毯。
天花板上悬着老吊扇,旁边落地大风扇也开着,风从密密的防护网后面透出来,一圈圈吹过满墙的布料和纸盒。
墙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缝纫机和手工工具,还有一整排写着临时缝合记录的本子。
她伸手拿起一本翻看,里面全是稚嫩的笔迹。
“今天我掉进了水沟,被全班笑,感觉心口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