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她的本子。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翻找,结果真的翻出了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封面一模一样、连左上角的贴纸都一样,只不过她的贴纸是蓝色的。
“搞错了……”
她看着自己那本笔记本,再看刚才那本已经被她不小心翻到第六页了。
“今天我坐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看见她在窗外等人。等了快二十分钟,好像那人没来,她也没发脾气,就拿出笔开始画画。她画得好认真,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心跳突然加快。
好吧,许葭第一次感觉,有一个陌生的、在同一所学校生活的、从未对话的男生,用一种她从未察觉的目光,静静看着她。
而且把这些目光留在了一本误放的笔记本里。
她把笔记本合上,轻轻地拍了拍封面。
然后突然想起,那男生是不是以为她就是那个会告老师写错字的女生?
她不是。
她不记得有那一节课、也不记得举手说过谁写错字。可偏偏,这本日记里的她,无论是不是她,都被写成了她。
许葭望着那道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在楼道尽头拐弯,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你记错人了啦。”
她在心里说。
但许葭没有马上追过去还本子,她把那本笔记本放进书包最前面的小层,压在文具盒下面。
发呆了以后,许葭才拿出自己的那本空白页,写下了:“今天我好像拿错了一个男生的笔记本。他写了一些有点羞耻的东西……关于我,或者是另一个我。但好奇怪,我竟然没有生气。反而想看看他还写了什么。”
她写完,犹豫了一下。
然后在右下角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小兔子。
耳朵软塌塌的,眼睛眨着,像是在偷笑。
晚自习结束后,教学楼的楼道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道脚步声和扫把拂过地板的沙沙声。
许葭回到家,把书包搁在书桌上,像往常一样拧开水壶、泡上热牛奶,却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水珠在杯壁上凝结。
那本不是她的笔记本,此刻安静地躺在她书桌右角,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坐下,小心地把书翻回刚刚那一页:“她的鞋子挺好看,好像是新买的。”
她记得那双鞋。她妈妈上个月刚买的,白色带绿色边,穿上有点显脚大。
许葭那几天老是纠结要不要换别的,可现在突然有点不想换了。
她继续往下翻,笔迹越到后面越松弛,像是作者逐渐忘记了在写抱怨或记录,而是在用某种方式对一个人说话。
“今天好想买热狗面包,但已经被她拿走最后一份。她低着头说不好意思,然后多买了一瓶酸奶,放回去一罐,说让给你吧。”
“她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很在意那罐酸奶啊?其实我只是……想和她说句话而已。”
许葭轻轻抿唇,觉得耳根发烫。她已经确定这人是真的误会了她的一些事,但同时也真的在观察她。
而那种被人认真看着的感觉,有些新鲜。
“我是不是应该还给他……”她喃喃地自语,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本笔记本。
她今天写的那一段,有点像回信。
她突然有点想知道如果她把这本写了回应的笔记本,第二天错误地放在他桌上,会不会被发现?
………
第二天一早,许葭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钟。
她绕了一大圈,确认了那个灰色连帽衫男生的班级,在三楼尽头理科实验班,位置靠窗。
她鼓起勇气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走到那张桌子旁,把自己的笔记本放下。
然后迅速逃走。
而在她离开的三分钟后,一个还没睡醒的男生坐到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翻书包,然后一眼看到了一本“似曾相识”的笔记本。
“诶?”他抓抓头,打开第一页,看到熟悉的字迹。
下一行写着:“今天我好像拿错了一个男生的笔记本。他写了一些有点羞耻的东西……关于我,或者是另一个我。但我没有生气。反而想看看他还写了什么。”
男生盯着那一段话,然后手心开始冒汗。
他认出了笔迹,也不算认出来,就是明确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写的,字迹看起来倒不像是熟悉的那种又斜又跳的,看着有点圆润、清晰但带点犹豫感的字。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慌张。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小兔子的涂鸦。
……她还画了个兔子给他。
“这也太像恋爱小说了吧……”他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盯着本子看了五分钟。
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进来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才猛地一抖,站得笔直:“啊!不好意思我刚在、在看一个很重要的……笔记!”
教室哄堂大笑,但没人在意他说的笔记是什么。
而在另一栋楼的教室里,许葭坐在座位上,努力不去注意自己的心跳,她知道,现在,那本本子被他看到啦。
许葭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应,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只是盯着书本发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了一点点。
就像是一场已经开启的双人游戏,彼此谁都没说清规则,却谁也不想终止游戏。
同一天的下午放学,许葭在自己桌斗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是她故意把自己的本子放过去的,现在又回到了她桌上。
翻开第一页,一段字出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但现在,好像有点想继续错下去。可以吗?”
她轻轻地、毫无声息地笑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课本的页角吹起了一点点。
她抬手压住本子,心里小声说了句:“好啊。”
………
原本完全没注意自己本子不见了的男生终于在朋友询问下开始翻找时才反应过来这个事情,自己的本子不见了……
“你真的不记得把笔记本放哪了吗?”
钟意抬起头,偷吃糕点的嘴角沾了点红豆糕的碎屑。他一边擦掉嘴边的糖粉,一边迷茫地望着同桌。
“我记得我放进包了。”他说,“可是回家打开包,就变成一本不认识的了。”
“那不是拿错了吗。”同桌翻了个白眼。
“可是我那本……好像还真是文具店常见的经典样式,米白底,封面印着学习记录,不过我特意在左上角有个红色印章大小的圆贴纸。最新一页我写着‘我怀疑学校饮水机水质有问题’。”钟意解释,“那天喝完我就拉肚子,感觉有必要记录下来。”
“……”同桌默默咬了一口牛奶棒,才继续,“所以说不得别人本子跟你的长一样,算了,拿错就拿错吧。”
钟意的这本笔记本,是他随手记录日常碎念和稀奇古怪幻想的私人天地。
最开始是哪一天他梦到全校师生变成章鱼,却还要在体育课测800米;还有他观察某个数学老师耳垂上有颗痣,心血来潮猜测他小时候是不是被耳钉卡住过。每一页都有点疯癫,但也有点温柔。
这里说的温柔就是他最近注意到一个女生,除了知道对方可能姓许之外,就不知道什么了,虽然他曾信誓旦旦以为对方真的姓许。
但现在别说自己的本子找不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拿错了别人的…
至于钟意怎么发现的?他本来只是想在物理课上画个草图,结果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陌生的字迹。
“今天午休时我试着靠近他们,但还是没敢坐下。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班级的一员’了。”
后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四个正在吃午餐的小人,旁边站着一个背影缩成一团,钟意盯着那页字,心里一瞬间变得柔软又紧绷。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角落,一个总是独自用餐的女生。她抱着饭盘站在一排满桌的人前踌躇,又转身去了最后一排靠近饮水机的位置。
“该不会是她写的吧?”他小声嘀咕。
接下来的几页,写着各种藏不住的日常失落。
“我不喜欢把头发扎起来,因为那样会显得耳朵特别大。”
“今天老师说我数学进步了,但我只是抄了前排同学的笔记,感觉有点内疚。”
“每次看到有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都觉得好像走进了电影海报。”
钟意一边读,一边时不时抬头望向教室另一侧。对面楼里,跟他位子相衬的地方,那里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安静、总是带着书来的那种。
或者是她的本子吗?钟意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个事情。
“她的字挺好看。”他回家跟妹妹说。
“你又在捡别人掉的故事。”
“不是,是她真的写得好看,而且她画的东西也特别好看,本子里贴着便利贴……看着或许画的是你。”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