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一阵,渐渐不哭了。不是不想,而是哭得累了,也哭得明白了,她开始用眼睛看屋子。
那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职工家属楼的小屋子。斑驳的白墙,里子是各种颜色的漆呢,黄的,绿的,斑驳的很,再矮点的地方,还印着桌椅角留下的灰印;厨房门边的水泥墙少了一块,墙角有用旧年历纸糊住的缝隙;阳台边晾着几件洗到泛白的棉布衬衫,一件一件慢悠悠地随风摆着。
窗外有别家孩子在哭,好像也被锁在屋里。楼下有电喇叭在放什么通知,但太远,听不清。隐约传来一句:“今早会议……生活费……看各家情况……”
她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经历过这段时间的她明白,她没必要不理解大人,时代里有的故事,总是由那个时代的人去承担了,而现在许葭不是原谅,而是知道,大人不是不爱她,而是没有力气回应她的爱。
那个年代的很多父母,也正坐在困顿与羞耻里,挣扎着想保全家庭,想保全自己,想保全一点点体面,有些话他们没说,有些事他们不敢提比如我们已经没钱买今天的晚饭;比如你要懂事,因为我们撑不住;比如吃点药吧,干干净净一家人一起走……
……
许葭坐在地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像一只疲倦的猫爪,一点点滑向门口,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一整个上午。她曾经以为那个下午只是一段空白。但现在她记得了。
自己没有一直哭。哭了一阵,就自己跑去拿了玩具积木,把它们摆成一排,在地上画了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小狗的笑是个大圆弧。那只小狗没有嘴巴,但她拍拍小狗的脑袋,努力拼凑出来说:“你别哭,我在。”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她说给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她一生最早的一次情绪自救,许葭在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学会了自我安抚。
……
大约快黄昏时,门外响起钥匙的声音,咔哒一响,门开了。母亲冲进来,神情疲倦,裤脚沾了灰,头发贴着汗。她看到许葭坐在地上,还在咬着那只熊的耳朵,一脸呆呆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她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怎么又在地上坐这么久……是不是饿了?”
许葭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没有说话。也不会说,她只是贴着那件有汗味的布衬衫,心脏砰砰跳着,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有人回应了她。
但那一刻,她觉得,她的愿望,也许实现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知道了时代对每个人的影响,那时候的母亲和工作后疲惫的许葭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许葭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和孩子的事情。
……
许葭是在一阵微微发痒的感觉中醒来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探进来,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屋子里一片安静,除了录音机还在嗡嗡地转动着最后一点磁带,像一台已经失速的钟表,尽着最后的力气咬住时间。
许葭缓慢地睁开眼,坐起身,身体还带着那种从深层梦境里脱出的沉重感。像从水底浮起来,肺部隐隐有些涨,手指麻着。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发现手心里攥着什么。
低头一看,是个玩具熊,一只磨得发白、毛边开裂的小塑料熊,熊耳朵上有一道裂痕,尾巴处用透明胶缠过,胶已经泛黄,有点松了。
她愣住了,这不是她的东西。也不属于她成年后的生活,可她认得它。那是她小时候最早拥有的一只玩具,父亲从街边旧货摊上买的,五毛钱一只。她记得它的重量、塑料边缘的毛刺感,甚至记得有一次不小心把它掉进了火锅汤里,后来洗了一下午才洗掉味。
她看着它,像是看见一只从记忆深海中游回来的动物。她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不是普通的梦。那一刻她想起之前某次在网络上上无意刷到的内容:“如果人类能拥有一台情绪修复模拟器,会不会崩溃得更慢一点?这样困住她的痛苦,她会明白或许本来就不是她的错…还是也许有人已经造出来了,只是不告诉我们。”
她没有参与那个帖子的讨论,但现在,她几乎可以确信,她所经历的一切,就是那样的模拟器。外星科技、平行现实、情绪记忆重建……许葭说不出机制,也不打算理解机制。她只知道,这东西在救她。
在她已经崩溃边缘的生命缝隙里,让她一点一点,把曾经压在心底最深的痛挖出来,用一次次再见的方式温柔地告别。
家里的老旧录音机和磁带,似乎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过许葭不再去问这是真是假,而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握住了那只熊,像抱住了那个在两岁那年学会不哭的自己。
……
许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对面屋檐下,有个小女孩背着红书包,边走边踢石子,母亲在后面喊她:“快点!别玩了!”
小女孩没回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像她小时候一样,许葭握紧了那只熊,低声说:“谢谢你……我来晚了,但我会一直带你走下去。”
中午的光透进来,老屋里的影子变得清晰又温柔。许葭坐回床沿,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还残留着从副本中醒来的倦感,就像刚发过一场长热,汗已经干了,心却还有点跳得不稳。
她把那只塑料熊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张纸巾包了两层,又垫了条旧手绢。不是怕它坏掉,是她隐隐觉得,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也不属于梦。它是记忆的实物碎片,是模拟器给予的回应,你经历过,它就存在了。
关上抽屉,她目光落回床头那盒磁带。十几盘磁带整整齐齐躺在塑料盒里,贴纸已经起边,有的字迹模糊,有的还清晰……
“2000想当老师”
“2001不想搬家”
“2002她为什么不理我了”
“2003我想回家”
“2005可不可以再和她说一次话”
……
她一张张翻过去,像在掀开一个个尘封的信封,每一盘,都是她当时用铅笔写下贴纸的,每一盘,都可能藏着一个,她已经忘了的裂缝。
她忽然明白,这些磁带并不只是儿童的游戏或幼稚的愿望清单,而是某种自我记忆生成的储存机制。
小时候的她无法处理复杂的情绪,所以她选择记录,长大后的她不敢面对这些情绪,于是她选择遗忘。
现在,过去的她与现在的她终于在这盒磁带中对话起来了,这样的模拟器不是奇迹,它只是在人类即将溃败的时候,允许人类去温柔地修正自己。
……
她最终从盒子中抽出一盘贴着蓝底白格的磁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2001我不想搬家”,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摆在录音机边上,还没有按下播放,手指悬在空中,像是迟迟按不下一个决定。
许葭想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等一下吧。今天已经见过那个太小的我了……先歇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进入下一次副本,又或者是模拟器?她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电视台在播老歌,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吵了。
心,也没那么疼了。
她知道还有很多愿望在等她,许葭会一个一个听完。
第4章
许葭再次坐在那盒磁带前,雨已经停了,阳台外滴水还在断续敲着空调管道,像某种钟表,执拗地计着时间。
她今天没有犹豫,指尖划过那盘用蓝色中性笔写着【2002她为什么不理我了】的磁带,字体带着三年级学生才有的用力感,几乎把贴纸划透。
她有点记得那段时光了,不是事件,是感受到了别扭这个词的状态,那种解释不了的过程,而且越解释越糟糕。
许葭按下播放键,咔嗒之后,一瞬间,世界静止。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头,整个卧室亮着橘黄的灯,是母亲清晨开灯时留下的温度。
她听见奶箱的铁门哐当一声,过了一会儿,母亲提着装有两瓶牛奶的塑料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子上,转头喊道:“许葭,快起来,光明牛奶来了。”
那一刻,她才真的清楚她回到了2002年。她7岁了,小学三年级,她看到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穿着那件有卡通小熊的棉睡衣,母亲把牛奶放进铝壶热了热,倒进了她的保温杯里,叮嘱说:“中午别和别的小孩换吃的,你这杯是订的,每天就两瓶,爱喝的要省着点。”
她点点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可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这杯牛奶,分给她的同桌林美欣。
……
林美欣是她的半个朋友,她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亲密搭子,但几乎每天一起写作业、排队、打扫,许葭会听她讲家里刚买的DVD机,也知道她喜欢折纸、喜欢SHE。
她们曾一起追剧午休时间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男生的收音机偷放着《风云》的主题曲,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讲步惊云和孔慈到底谁对谁错,而林美欣总是那种能插嘴、能说上话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