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没有空间呼吸了,她只觉得非常的烦躁,连家里的电风扇都不能吹散这种烦躁。尤其电风扇是祖传的老款,嗡嗡作响的脑袋来回摆动时,总在一侧哒地停一下,就像有人轻轻敲她脑门。蚊香盘在角落慢慢燃,散发着淡淡的青烟。妈妈午休,爸爸下午还要上班。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陷在粘腻的空气和无尽的练习册里。
她忽然不想写字了,拿起作文本,她画了一只小企鹅,一个□□宠物,本来这些网络的事情不会影响她太多,但是在朋友家的哥哥装了宽带,可以在电脑上养一只企鹅,还能喂它吃东西、陪它玩、买衣服给它穿。尤其这些事情许葭听着朋友无数次的重复,她只觉得自己也突然有一种想要养宠物的冲动,不过家里没有电脑,许葭也就只能画一个画两个来打发时间,许葭画完后,写了一句,“如果我也能在电脑里养一个小动物,它会不会在我孤独的时候和我说话?”可她家没有电脑。电视和电风扇是这个家夏日的全部设备。
在这样的环境下,许葭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一边能更新空间私密日志,一边又哀叹没有电脑是多么的怪异,同样妈妈突然送给她一个封面是粉红猫头鹰图案的本子成为她的秘密礼物是一个更神奇的事情,妈妈说给她买回来一件秘密礼物,是一只可以设密码锁的日记本,封面上还粘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小挂件,粉红猫头鹰图案。
妈妈笑着说:“这你应该喜欢吧,小姑娘不都爱写小秘密嘛?”
许葭点点头,心里涌出一种古怪的羞耻感,还有未曾察觉的怪异,但羞耻感带来一些新的思考,许葭在想原来在妈妈眼里,自己所谓的写作,就是写些藏在抽屉里自娱自乐的小秘密。不过许葭还是翻开了第一页,用铅笔写下,“我想写一篇真正的故事,不是作文,也不是童话,是我一个人喜欢的那种,写出来就会开心的故事。”
写完,她翻过去又撕掉了这一页,她不敢留下太完整的自己。整个暑假,她在电风扇前度过了无数个独处的午后,作业写完一页,心就空一寸;听着窗外楼上传来风铃声,她仿佛听见有人从楼上跳绳落地的节奏,啪啪——轻了,啪啪——又重了……她开始习惯在这里记下心里浮现的句子。
“我想当一颗风吹也不走的小草。”
“梦里有个门,推开是天蓝色的海。”
“妈妈说这个夏天要学会长大,可我只学会了一个人醒来。”
这些句子都没有写进作业里,她把它们写在小纸条上,塞进密码锁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就像储藏一个没有人看的文学角落,只有她知道,她曾经试图将不被理解的自己折叠成风,也折叠成诗。
……
八月中旬,作文班办了一次模拟市级写作竞赛。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时间两小时,字数不得少于600字。许葭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斜着,光从斑驳的纱窗照进来。风扇咯咯作响,像在为这一切做背景音效。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握起笔的一刻,脑中却蹦出那个早已想好却没机会写下的开头,“那天我们去了春游,我带了一包很便宜的饼干,却看到别人带的是漂亮的蛋黄派和奥利奥。”
她写下那段小小的自卑。写下自己坐在石凳上,不敢打开饼干包装,怕同学看到包装纸就笑她好寒酸。写下自己默默看着远处的草地,像是看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她甚至把那一刻心里产生的念头也写了进去,“我希望以后能有自己的钱,能给自己买一包蛋黄派,就买最贵的那种,然后不用和任何人分享。”
写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忘了时间。字数写了足足两页纸。监考老师来收卷时,她还有点不舍,像是刚刚从一个真实又心碎的世界抽身。比赛结束后,班主任在点评大会上朗读了几篇作文,没有许葭的。她等了很久,等到嗓子发干,等到掌心出汗。最后班主任说了一句,“有的同学写得也挺好,就是太过生活化,不够有高度。”她的心一下子沉到底。生活化三个字像是一种被判刑的标签,轻描淡写,却足以将她的小心思彻底否决。
晚上回家,她拿回自己的作文,评语上写着,“细节感人,但缺乏升华与主题立意。”
她在评语下方,自己加了一句,“细节就是我的升华,我写的不是别人能用的话。”
第二天,她把这篇作文改写了一遍。去掉了老师希望看到的总结陈词与集体荣誉感,只留下那些她真正不想忘记的瞬间,同桌咬蛋黄派的清脆声音;自己装作不饿的样子;还有那一片太阳照不进来的角落。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继续写。哪怕没有评语,没有掌声,没有人能理解。哪怕文字永远只是贴在磁带盒背面的一张贴纸,自己也会一直写下去。
那天晚上,电风扇仍旧在嗡嗡响着。她坐在床边,翻出那些纸片,轻轻地,用胶带把它们贴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封面上。在那里,重新找到了某种未曾被认可,却顽固存在的勇气。
外面传来楼上传真机“嘟——嘟——”的声音,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回应。
她写下最后一句,“写下去,就不算白活。”
………
暑假的补课周接近尾声,作文班和奥数班的上课时间开始重叠,许葭从作文教室跑到奥数教室,中间只能吃一根方便面饼。她用手抓着咬断,边写边听老师讲鸡兔同笼,手上沾着调料粉的咸味,慢慢浸进纸页和指缝。许葭越来越不想去上奥数了,但不去也不行,母亲说过:“学文没出路,算数不好以后怎么过日子?”
许葭没有回嘴,她只是回到家后,把作业本打开,用铅笔在每一页角落都画了小小的人脸,这些图画她不敢公开,只敢偷偷画在练习册与练习册中间、最后几页空白里,直到有一天,秘密被揭开了。那天中午,作文班上课前,班上几个女生围成一团。她们在传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每个人都写了点什么。轮到许葭时,她迟疑地写下了一句话,“我有画过班上的人像,但只给自己看。”
然后她翻开了一页空白页,悄悄贴了一张她偷偷撕下的草稿一个带着双马尾、咬着圆子糖的女孩侧脸,她心跳如雷地合上本子,递给下一个人。第二天,那本子没再递到她手中,反而是,课间的时候,前排女生凑成一团,嘻嘻哈哈地说,“你们知道吗?某人画我们还挺像的呢。”
“还偷偷贴进去,谁让她自以为很会画的?”
许葭僵在原地,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被排除了。秘密笔记本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们,像是默契地交换着只有她不懂的笑声。那天下午,她回到家,猛地把所有画过人的草稿撕成碎片。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在书桌抽屉最底下,捡起那张贴进日记本却又悄悄复印下来的漫画页。
她看了很久。最后,她把它夹进了自己装磁带的铁皮盒子里。盒子上写着夏天不要结束。傍晚时分,她坐在阳台上,外面的热风夹杂着邻居炒菜的味道,珠帘在风中微微晃动。电视里正播着《多啦A梦》,当然那时候应该还是叫《机器猫》,那熟悉的旋律突然像一把钥匙,解开她心中所有未能出口的情绪。
“以后,也许会有人愿意听这些。”她在日记本上写,而那一页复印的漫画页,就成了她带出的第一个图像。
作文班老师布置了一个奇怪的作业,“写一首你自己的诗,题目自拟,字数不限。”
同学们都哀嚎起来,有人直接照搬课本上的我爱你祖国,还有人只是写了几句押韵的花儿开了,鸟儿叫了,许葭却兴奋得睡不着。那天晚上,她在蚊帐里打着手电筒,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诗。她用的是铅笔,字还不太稳,但情绪滚烫,“我想做一只影子,陪着你走很远的路,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问我要去哪儿,可我站在你身后,风吹过我,也吹乱你头发”
那是许葭第一次,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作业,而是为了表达自己而写字,她写完后,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藏进了书桌左边最底下的抽屉,那抽屉很深,像是藏着另一个世界。第二天,她鼓起勇气想把诗交给作文老师,可在走进教室之前,另一个老师拦住了她,是班主任。
“你最近写作业不认真,这几次作文分数也下降了,是不是都在搞些没用的东西?”老师问。
许葭怔住,没敢说什么。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里,那首诗正躺着。她一边听着训话,一边悄悄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揉皱、捏紧,在垃圾桶前,她慢慢松开手,把它丢了进去。纸团砸下去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重。老师还在继续说:“现在就应该脚踏实地搞学习,别想那些虚的。”
许葭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傍晚放学,她没像平时那样回家,而是走去了学校后面的那片空操场。操场边的树叶早已泛黄,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看见垃圾桶还没倒,伸手进去翻了一下,找到了那团纸。纸上沾了点油渍,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我想做一只影子,她坐在水泥台阶上,小心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把它折成了一个星星,放进铅笔盒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