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31)

  她写完,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枕头下。

  电视屏幕在黑夜里已不发光,蓝猫的影像也退场了。但她的日记本还发着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坚持。

  学校通知文艺汇演的那天,许葭正在黑板报角落贴剪纸。她手里那块红纸反复调整角度,指尖有些发抖,因为浆糊粘了手,又不敢直接去擦。

  “许葭你来下!”班主任从教室门口探头,语气平常,“这次汇演的节目你参与一个合唱,回家让你妈妈准备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别太素,也别太花。”

  “……好。”

  她好得有些慢,心里已经开始紧张了。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小心翼翼说出口。妈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道:“合唱不是后排站着唱歌么?那穿校服就行了吧。”

  她摇了摇头:“老师说,别太素。”

  妈妈叹了一口气,拉开衣柜,从深处翻出一件去亲戚婚礼穿过的小碎花裙:“这件行不行?去年你穿还正好。”

  她看了看,那裙子上面是白底紫花,胸口有皱褶,裙摆还镶了亮片,领口略宽。她有些迟疑,但也没反对。

  汇演当天早上,天特别热。她穿着那条裙子从家里出发,坐在小公交车后排,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她把腿夹得很紧,尽量不让裙摆被吹起来。

  她不记得这是她第一次穿不像学生的衣服,还是第一次穿带亮片的裙子。但她记得,每走一步,心里就跳一次。

  学校礼堂临时布置成舞台,红布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六一儿童节”。台下坐着全校师生,舞台边坐着家长代表。她站在合唱的第三排,正中间,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节目开始前,她偷偷摸了摸裙子下摆,手指一圈汗,唱的歌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伴奏响起,全体合唱队员自动站直,老师在旁边做手势,提醒节奏。

  她盯着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努力集中注意力,声音混在众人中间并不突兀。

  可她还是感觉有人在看她,演出结束,孩子们鱼贯下台。她一边走一边想快点换掉裙子,回归熟悉的样子。可还没来得及回教室,就听到身后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在笑,“那个谁谁谁,穿得跟跳舞台剧似的,也太夸张了吧?”

  “对啊对啊,胸口还开这么大,演唱会啊?”

  “啧,家长不给她穿点正常点的?小学生耶……”

  她站在角落,身体僵住。她没抬头,也没转身。但那几句带着戏谑的评语,像一把把剪刀,从背后一刀一刀,剪开了她一整天小心维持的自信。

  那一刻,她才明白,穿得太素与穿得太花之间的缝隙,是多么难以掌握。或许,这种难以把握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存在的?

  她把裙子脱下,叠好,放进书包最底层。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拽着衣角不说话。晚饭时,妈妈问:“今天演得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

  “那裙子是不是穿小了?”

  “没。”

  她不打算告诉妈妈自己被说跳舞台剧。她知道妈妈不会理解,只会骂那些女孩嘴碎。可她不想听那些斥责,她只是想,这件事快点过去。

  晚上,她翻出自己的日记本,在那页写着我想像个大姐姐的后面,又写了一句,“今天我真的像个大姐姐了,但她们说我像在跳舞台剧。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县城的天闷得很,云压低得像棉絮快要落下。晚饭后,妈妈把电饭煲擦干净放回灶台,又进了卧室接电话。她说是单位一个姐妹,可许葭知道,那是妈妈的固定电话时间。

  这个时间段,她可以自由一点,她把客厅灯调暗些,坐在藤椅上,打开了电视。她家电视没有机顶盒,只能看地方台和几个公共频道。频道一换过去,正好是《虹猫蓝兔七侠传》的片头。

  蓝色光芒划过屏幕,虹猫手持宝剑跃上画面。她一下子坐正了,动画里,蓝兔挥动双环,轻巧地挡下敌人招式。虹猫背着一身责任与孤独,依旧喊出那句:“心中无我,方能无畏无惧,无怨无悔!”

  许葭有些入迷。她看着画面里侠义江湖的快意,仿佛暂时忘记了白天汇演上那条被评头论足的裙子,忘记了作文本字太挤的评语,忘记了妈妈在厨房说的以后别瞎看电视剧。

  电视的光反射在她脸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亮,就好像她记忆里的过去的寄住的时间被覆盖了,还没想明白,从卧室传来妈妈轻声的交谈,电话那头似乎在讲某个邻居离婚的事,妈妈哎呀一声,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她老公就是不靠谱,女儿都初二了还不回家。”

  许葭坐得更直了些。她听得见,但假装听不见。她怕妈妈以为她偷听,又要不高兴。电视里的虹猫正在雪山里练剑,刀光剑影之间,他摔了一跤,蓝兔扶他起来,说:“你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妈妈的咳嗽声从卧室响起,是那种干燥而短促的咳,像是压抑久了才爆出来。然后是一阵翻身的声响,和电话线轻轻划过地板的嗒啦。

  许葭知道妈妈不会很快出来,于是她偷偷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躲在藤椅靠背后,用手掌护着光,写下一段话,“我希望我也是虹猫,跌倒了也会被人扶起来。但我知道,我没有七侠,也没有蓝兔。”

  写完,她抿着嘴,把本子藏进衣柜最底层。她知道自己也许不是很坚强,也没那么勇敢。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虹猫与蓝兔短暂交汇的江湖里,她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电视里,片尾曲响起,是那首略带哀愁的旋律,“心中想的就是他,任凭梦里三千落花,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看惯了长风,吹动你英勇的头发……”

  她轻轻哼了一句,然后关了电视。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墙角那台万能充还在闪着红蓝光,它正给妈妈的小灵通拆卸式电池充电,一会红一会蓝,在黑暗里像极了某种遥远星球的求救信号。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小房间。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梦到什么江湖。但她在梦里,一直握着一把没有剑刃的木剑,一直在走,走在灰蓝色的山路上,走得很慢,却很安静。

  直到第二天快接近放学的自习课,许葭还在想虹猫蓝兔七侠的故事,窗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风吹进教室,把讲台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啦响。老师不在,只有一名值日生守着讲台,提醒大家别说话,但是她开小差的思绪应该是谁都不知道的。

  许葭埋头在练字帖,是母亲特地买来的钢笔字入门,因为前几天班主任说她写得太松散,要加强笔画控制力。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笔画都对照着临摹。

  忽然,肩膀被轻轻点了一下,她抬头,是前桌的赵羽生,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许葭以为是作业问题,刚展开看,就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班上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没有署名,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话。她心头一跳。那首歌是班里音乐课让大家推荐的自己喜欢的一首歌,她那天推荐的是《隐形的翅膀》,小声唱了一句,脸红到耳根。

  她没想到,有人听见了,那张小纸条,她装进了笔袋的夹层,整节课都没再动笔。

  放学前,班主任进教室,说学校要在班级内部推行匿名表扬活动:“每人写一句你想夸奖同学的话,可以写名字也可以不写名。”

  “写完后交上来,我会念出来。”老师说。

  全班一阵骚动。许葭看着那张匿名小纸条,犹豫了一下,把它原封不动地抄在了学校发的白纸上。

  她没写署名,她也没有再写别的。她只是希望这句夸奖能被别人听到,不一定要对她说出来,只要这句话存在过,她就不算自说自唱,隔天早晨,老师真的在晨会时间当着全班念了那叠纸。

  “有人写:‘李卓文在操场上打篮球很帅。’”

  “‘谢谢小陶总借我修正带。’”

  “‘班上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老师顿了顿,看了一眼纸片,“这句话挺好,谁写的?自己站起来认领一下?”

  全班一片寂静,没人动,许葭没抬头,只是握紧了笔。

  老师笑了一下,说:“不站也没关系,这种正向表达很好。大家以后也可以多这样鼓励身边的同学。”

  可那一刻,许葭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她说的了,因为她也没站起来。因为她没敢。

  那个你,是谁呢?

  从那天起,这句话就悬在她心头,不落地也不消散。像一颗糖,不确定是送给自己,还是错手撒在别人手里。她回家后,打开笔袋,把那张纸条重新翻了出来,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胶水,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首页。

  “班上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这次,她悄悄在下面补了一句,“我也觉得。”

  ……

  春末夏初,是县城学校女生们扎皮筋、穿印花裙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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