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老师临时决定奖励几位表现优异学生自由发挥的机会里,其他人画得热烈欢快,有的画出金色的超人、有的画了孙悟空,也有人画了妈妈做饭的样子。
而许葭在课程上什么都没画。她只是慢慢画了一根细细的糖棒,然后停住了笔。直到回家,才在父母的参与下,把那张图补成完整模样,现在想来,这也是一种需要协助才能完成的画。
但那时候的她不会说出来,也不敢要求什么,是模拟器让她重新经历这个片段,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一天,不止她在认真地画,父母也一样在认真参与。
过去许葭开始习惯晚饭后坐在阳台上整理磁带盒。她不是简单地翻阅,而是逐一确认哪些磁带上有贴纸,哪些贴纸上标注了时间与关键词,哪些磁带还没有被播放过。她像一个在夜色中整理地图的旅人,一点点把自己的情绪地形补齐,顺便开始计划如何去看到别人的情绪。
这天晚上,许久没有见面的朋友赵羽生发来一条语音,“你有空吗?我……想聊点东西。”她语气很慢,像是不确定怎么开口。许葭听完,回了条文字,“来我家吧。我感觉你的情绪不太好。”
许葭在等她之前,扫了扫阳台上的落尘,收起画纸,把磁带盒贴好,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悄悄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猫,蜷着身,眼睛看向一幢房子,而身子躺在爸爸两个字的下方。她没有再为这次模拟器带来的情绪写下太多总结,或许这张画就是最好的总结。
第14章
赵羽生其实也没有跟许葭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简单的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但似乎这些事情并没有为那个闷热的傍晚增加一丝凉意。
许葭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赵羽生站在门外,她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头发还有点翘,像是刚睡醒,拎着两罐啤酒和一小袋坚果,“我到了。”
“快进来吧。”许葭让开门,家里没什么人来做客,沙发上还扔着几个快递纸壳,她一边笑着收拾一边招呼,“你先坐啊,我把这些搬一搬。”
赵羽生低头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屋内,眼神落在电视对面的投影布上。“你还有这个啊,投影。”
“对啊。”许葭把快递堆在角落,“电视太小,投大点才有看电影的氛围。”
“行家。”她坐下,把啤酒放茶几上,“来之前我还在B站刷了半个小时的梦核视频,差点错过地铁。”
“梦核?你也看那个?”许葭倒有点惊讶。
“当然了,我现在是梦核文学的中毒者。”赵羽生晃了晃手机,“我甚至还写了个梦核短篇,混进一个群里,每天分享自己小时候最离谱的记忆。”
许葭一边拿出遥控器调试投影,一边乐了:“你小时候的离谱记忆?让我猜,‘万能冲充电闪蓝光’那种?”
“差不多。还有比如理发店前面插着那种会转的东西,天天转,夏天热得一塌糊涂的县城,门口坐着阿姨在卖五毛一跟的辣条。”
“我也买过那个!”许葭笑得一晃,手一抖差点把遥控器扔了,“小时候我妈不给我买,我就跟她冷战半天。”
“经典。”赵羽生打开啤酒,递一罐给许葭,“后来我看一个up主说,中式梦核其实是一种时代集体记忆过滤器,把我们脑袋里混乱又温柔的旧片段重新整理出来。”
“说得好像是我们真的经历过一场共同的模拟。”许葭碰了碰她的罐子。
“你打开点B站,我给你看那个视频。”
她笑着打开笔记本,接到投影屏上,投影画面变亮,是一个up主剪辑的短视频合集,开头是2002年开头的塑料笔袋特写,上面是《流星花园》的F4头像,接着切入小学广播操的号角声,再是课桌抽屉里被咬扁的笔头。
“你看这里。”赵羽生指着一段画面,“以前的点读机,它屏幕花的时候,你不觉得特别像现实要塌掉了吗?”
“有种世界要断电的错觉。”许葭点头,“我上初中那会,最怕点读机突然自动播放。”
两人看了十分钟,赵羽生说:“好啦,我饿了。”
“我也。”许葭退出播放界面,打开了外卖app,不过好像错过了拼好饭里一些好吃店铺的,所以日子过的紧巴巴的许葭没有在管首页时弹出的“特价套餐”,她滑了两下,“你吃川菜还是湘菜?还是我找个双人份的,量大。”
“别太油,我最近吃辣肚子有点……”赵羽生托腮,“有没有那种有炒饭又有小炒的?”
“这家可以。”许葭下单:“一个干锅鸡丁,一个蒜香生菜,还有榨菜肉丝炒饭,三十七块九送到楼下。”
“可以可以。”赵羽生靠进沙发,“你怎么越来越会点菜了?”
“穷养出来的智慧。”许葭盯着订单界面,习惯性地在备注栏写上:“放门口,不要敲门不打电话。”点完,她关掉手机,转头问:“要不要投点什么看?”
赵羽生:“电影?我想看看科幻电影,要不就《流浪地球》吧,过年回家我爸一边嚼瓜子一边看哭了。”
“我也是!”许葭拿遥控器,“每次看到‘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我也跟着莫名的热血起来。”投影开始播放,两人窝在沙发上,一人一罐啤酒,脚边是快到时限的毛绒软垫,氤氲着暖意。等外卖送到,她们把炒饭和菜摊开在茶几上,香气混合着酒味升起。
干锅鸡丁香辣中透着一点酱油的甜味,鸡块入味但不柴,许葭夹了一块咬下去,舌头一阵发烫,眼角都沁出了水。
“这鸡丁辣得可以啊。”她吸了口气,顺手灌了大口酒。
“炒饭不错,有锅气。”赵羽生扒了一口,“你不觉得,《流浪地球》里人类都像是在逃离梦核吗?地球太旧太熟悉,所以才要拉着它跑路。”
“你居然还能这样联想?”许葭抿嘴笑。
“真心的。”赵羽生盯着屏幕,“我最近老梦见小时候的事。”她眼神慢慢变得柔软,“我梦见我们小时候有一次唱歌比赛,你穿了一身蓝色裙子,很漂亮,但被人说什么就知道打扮,抢风头,还被老师批评没穿校服,但不就是她要求的不穿校服吗?”
许葭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坐在你后排,我记得你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嗓音特别亮。”赵羽生抿了口酒,“我一直觉得当时那些话特别不公平。你其实没做错什么。我现在甚至觉得,那时候的活动服装要求是不是各层领导传的要求不同意,被骂遭殃的老师就来说你。当然了,这也是我这么多年职场被骂学来的经验推断,哈哈哈哈哈。”
许葭靠着沙发背,笑了笑,“我都不记得了。”
“但我梦见了,就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许葭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剥着蒜香生菜上的蒜末,把油水渗出的边菜拢回盘里。“谢谢你啊。”她轻声说。
夜渐渐深了,她们没再说太多,只是静静看完了电影。赵羽生告辞后,许葭收拾茶几时忽然停住动作。她走向角落的抽屉,从一堆旧磁带中翻找。那是她上五年级时买的一盒黄色塑料壳磁带,上面字迹已经磨掉大半,但她凭记忆能大致确认是哪盒。
她把磁带放进播放器里,按下播放键。
磁头一转,一段沉默后,是小学生稚嫩的合唱声,是她那一口清脆响亮的童声:“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许葭靠着沙发,没有哭,但心脏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按住,轻轻地、缓缓地,沉了下去。梦和现实,有时候没有边界。也许她已经开始听见童年的她,在对现在的她说话了。
……
可能是喝了酒有些难受,许葭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又坚强的起身弄了点热水喝,然后就是拿出来手机随意刷着,反正她每天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失业后的恐惧,那种没有钱的恐惧其实一直缠绕在她身上,但模拟器的特别反而帮她冲破了许多的负面情绪,即便她会因为一些情绪模拟感到难过,但这其中也包含不少她对过去的回忆。
直到手机从手上脱落,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两眼一闭在酒精的作用下呼呼大睡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新一期的彩票开奖里,她买的那几期已经中奖了,总金额三百万。
第二天一早,七点一刻钟,窗外突然涌进了一片金黄色的斜阳,就突然洒进出租屋的床头。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昨天外卖盒没清得干净,茶几上还留着醋气味。她揉了揉后背的酸痛,从沙发挤身起身,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长发微湿、眼角微红。
她自嘲地在镜子活动着自己的脸颊,两颊鼓得抽动,刷牙时,她顺手打开手机看最新消息。#中式梦核#话题已经登上热搜,大家纷纷讨论什么叫梦核、什么是真实情绪的复制,她看了几条评论,心里一紧,却又好奇到起鸡皮疙瘩。
许葭很明白中式梦核对应着的多为90年代出生的人,算算年纪也是二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看起来不是新的人类,也还没有完全走入暮年,但似乎在职场上已经被并为暮年了,比如已经没有了什么找工作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