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看到十岁的自己去到朋友家,刚好遇到朋友妈妈在看电视,电视屏幕里画面一转,女声一喊,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下一位——李宇春。”
那是一台略有雪花点的老旧电视,屏幕边缘泛着蓝边,但并不影响热度。
“快!快调音量!”朋友家妈妈一边把酸酸乳瓶盖放在桌上,一边拿遥控器大声说。
许葭坐在沙发看着十岁的自己和一个脸圆圆的小女孩,一人抱一个靠垫并排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刻没眨地盯着电视。
李宇春上台了。她穿着黑色宽松夹克,头发短短,眼神坚定。一开口,是那首当年十岁的许葭最喜欢的《请你恰恰》,从听到旋律许葭的眼睛都亮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喜欢她,明明她唱歌时也没有特别花哨的技巧,但就是一开口就让人安静,像是一股风,从人心正中央刮过去。
十岁的许葭拉着朋友不由自主模仿着动作跳舞,两人从小声跟着哼到直接嚎出来,直到最后的灯光闪回,主持人宣布投票通道开启,那一刻,朋友家的妈妈忽然从冰箱门上扯下一张小广告大小的券,塞到她手里:“喏,投完票可以去吃肯德基。今天送的,你拿着吧。”
她接过那张薄薄的彩色卡片,分区成好几张,撕下来就能配着更少的钱去买汉堡或者冰淇淋,纸张轻飘飘,却像一张童年VIP通行证。
左上角是肯德基大叔的笑脸,右下角写着“凭此券可享童玩区畅玩及小食组合兑换一次”,十岁的许葭握紧,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们去吧?你家附近就有啊!”她看着朋友。
朋友点头,“走啊!我妈送我们。”
那一刻,许葭看着小小的自己,脸上带着笑,她知道小小的自己脑袋里已经想好要吃什么、玩什么。
她甚至觉得今天就是人生转运点。
然而半小时后,她站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角,望着整条街。
“没有……”她轻声说。
“我们县里……真的没有肯德基。”
朋友的妈妈也有些懵,“不是市区才有嘛?这券是不是搞错了……”
那一瞬间,十岁的许葭感觉世界塌了一角,不是因为肯德基本身。
而是那个她刚刚握住的、以为是能够兑现喜欢的通行证,在现实面前突然成了一句笑话。
就像她当年想投票问妈妈要手机,妈妈冷冷一哼:“短信一条八毛钱?你疯啦?”
超级女生们在电视上风风火火,而十岁的许葭只能在屋里自己模仿。
她画的沉香贴满桌面,却从来没人说一句好看。这张优惠券是压死小小心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也没啥好吃的啦。”朋友拍拍小小的许葭,但只有跟在身后,不被任何人看到的许葭知道自己心里的情绪。
“要不我们去玩?”朋友指着街角那个破旧却仍开的儿童乐园,“那也挺好。”
十岁的许葭点头,然后她们去了那个童玩区,蹦床、球池、手摇小船、旋转滑梯。
场地老旧、涂层剥落,小朋友跑得叽叽喳喳,可十岁的许葭还是玩得很开心。
她趴在蹦床上,汗贴在刘海根部,一跳一跳地笑得出声。或许这就是小孩的能力,即便无法兑现愿望,也总能临时拼凑一个替代方案。哪怕喜欢的明星不能投票、画的沉香没人看、肯德基没开进县城,她还是在笑。
那一刻,许葭心里突然觉得:“我以后,要有一个自己的舞台。”没有人投票也好,没有人看也好,至少,快乐是属于她的。
……
下午三点半,街道晒得像能蒸出人影来。十岁的许葭拎着一只水壶,水珠沿着瓶壁滑到她手心。她另一只手夹着画板和画包,走在去少年宫的路上。
每周一次,她都要穿过那条老公园小径,再拐进少年宫的院子里,爬上一段台阶,进那间窗子半掩、永远有画味的教室。
这个暑假,妈妈在单位给她报了少年宫的绘画班,说:“你喜欢画,就去学,别老画你那动画人物。”
那时候十岁的许葭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的是:她其实想继续画沉香,或者李宇春,但也明白学画是正经事,画电视人物是不务正业。
十岁的许葭穿过公园时,周围像个被时间遗忘的水泥迷宫。路边是六七十年代留下的水泥雕塑:一只大白兔、一个翻滚着的大象滑梯、几道已经掉漆的摇摇马。
铁栏杆被阳光晒得发烫,小孩们光着脚在绿化带外跑来跑去。一位老爷爷坐在长椅上扇蒲扇,看报纸。
他身边小收音机里,正播着什么,但音质模糊,夹着电流声,收音机的旋律、耳朵里的蝉鸣和脚底下的落叶,一起组成她童年里最温柔的混响。
走进少年宫,凉气扑面。楼道里贴着全国青少年书画大赛的红底黄字海报,有几个家长站在门口探头往教室里看。
十岁的许葭走进教室,墙上贴满学生作品,有一些水彩水果,有些是画的猫狗,还有几幅油画棒画的电视人物灌篮高手、哪吒、七龙珠。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沉香画像。是用蓝色马克笔和炭笔勾的,五官硬朗,衣着简洁。十岁的许葭看着那幅画,眼睛眨都不眨。
“喜欢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老师,姓赵,三十来岁,总背一只旧帆布包。
“……喜欢。”她点头。
“那你画一幅试试?别总画正面,画一次背面练构图。”
十岁的许葭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把画包铺开,找了铅笔、炭条、水粉笔,开始一笔笔地勾勒出沉香背影,她想象着一切能想象的剧情,去勾勒出来的像是一种回忆,她画得入神。
那一个下午,许葭没有在画面里想起妈妈有没有打她、有没有骂她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她只想着她在做她喜欢的事,刚好有人鼓励她,就这样,已足够。
………
下课后,老师把她的画贴在角落的展示板上。
“这个背影处理得不错。构图有想法。”老师淡淡地说。
十岁的许葭没敢说谢谢,但耳朵红了一整天,这不是人生里最重要的一课。
可在那个暑假的某个傍晚,那间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的教室,老师投下的影子、画纸上未干的笔触、窗外大榕树的蝉鸣声,都悄悄在她心底留下一个印记,“你并没有画得不好,你不是乱画的。”
这句赞扬,或许别人都不记得了。但十岁的许葭,一直记得。
少年宫那年最后一节画画课,是在立秋后的一天。天还热,但窗户打开,能听见有知了落地死去的声音,偶尔还会传来早落一季的桂花香,许葭那天来的比往常早,教室还没开门,她抱着画包在走廊尽头坐了一会儿。
她脚边的地砖是深灰的,踩下去有一股子潮意。她轻轻用指甲刮着画板边角,心里在想她今天要画谁。
前几节课她都画了《超级女声》的几位选手,李宇春画了两幅,何洁一幅,还有周笔畅一个头像和沉香的背影,可今天她还是想画沉香。
那个她在《宝莲灯》里看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小男孩,从被压山下、到劈山救母,一路打怪,一路流泪,却还是一个人站在崩裂的山脚下,喊着我要妈妈。
十岁的许葭想画他,因为他哭的时候不会藏着,勇敢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自己奇怪。他就是一直往前走,好像有一种比赞扬还更重要的东西。
“我想画沉香。”许葭对自己小声说。
门口的风穿过窗洞吹进来,把她书包上的小风铃吹响了,老师到的时候,她已经铺好纸,铅笔勾出大致轮廓了。
“今天画的新人物?还是老样子。”赵老师一眼看出她换了主题。
“嗯,”她点头,“这个是……宝莲灯里的沉香。”
赵老师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画板背面,“继续吧。”
十岁的许葭忽然有点开心。老师他没有说不像或者怎么又是电视上的人,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默认了她的选择,这已经很难得。画沉香的时候,她是拿炭笔上色的。她画了他站在山前的背影,身后是一道渐渐闭合的山口,山缝像一只即将合拢的伤口。她没画他举斧的瞬间,也没画天崩地裂的高潮镜头,而是画了他低头那一刻,像是刚刚用尽力气,却还没来得及哭。
十岁的许葭画的很认真,也很细致,甚至连斧柄上破裂的纹理都一点点描出来。她的手指都沾满了炭粉,黑黑的一圈,可她顾不上。赵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次画得……不像以前是在模仿了。”
她愣了一下。这是夸奖吗?她一时不敢确定。
“不过就算是模仿也没什么。”老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如果你是因为很喜欢很喜欢才去模仿,那也是一种认真的创作。”她一时说不出话,赵老师回到讲台,在那张班级点名表上划了她的名字,说:“今天是最后一节了,想带走的画记得收好。”十岁的许葭点头,把那幅沉香画小心收进了透明画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