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16)

  ……

  那天晚上,她趁姑姑洗碗时,蹲在角落翻自己的书包。她从里面抽出一本练习册,封面是上学期期末发的,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许葭,五年级六班。

  她抚摸着那几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这不是一场需要缴费才能延续的生活。是的,她的名字,她的练习册,她的成长,不应该是以能不能被收留来定价的。但她也明白当笑声成了筛选亲近的标准时,她永远只能靠模仿维持存在感。许葭最喜欢的,是补课结束之后独自走回家的那段路。

  从小学到姑姑家的家属楼,穿过一条老街,再拐进一段杨树夹道的小巷,直直地通到那栋斑驳的红砖楼。街道两侧是简易棚搭成的小摊,卖袜子的、修鞋的、配钥匙的,每个摊子后面都是一张晒得发亮的脸。2006年的春天还带着一点冬天残留的风,但摊主们已经迫不及待把音响开到最大。许葭记得,有一天下午,她听见三个摊子放着三种不同的音乐,重叠得让人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一个放着《微笑pasta》的北极星的眼泪,声音听起来就是个悲伤的故事;另一个放着《天外飞仙》的片头曲,歌声缥缈,一句歌词出来,地瓜和小七的故事好像在脑袋里就继续了,许葭几乎以为自己也能飞起来去天空里给小七送信;而最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家修表摊,竟然在放《微笑pasta》的主题歌,她听得清清楚楚,还会跟着唱几句。她在那一刻站住了,手攥着练习册,望着街尽头的几只淘气鸽子。音乐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并不孤单,即使那只是电视剧里的歌,即使那不是她的电视,不是她的声音,但,是她的青春。

  ……

  今天放学时,学校门口人流拥挤。有几位穿着蓝白校服的高年级哥哥靠在传达室边讲着什么。许葭本没打算靠近,但人群推搡之间,恰好听清其中一个说,“我觉得就是许嵩写的,什么‘玫瑰花的葬礼’,那歌词不像是周杰伦的风格啊!”

  另一个笑,“不懂就别装,我觉得是谁就是谁。”

  他们互相推搡着,嘴上不饶人,却也不真生气。许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比她大三四岁的男孩,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错过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参与进他们的争论了。她听过《玫瑰花的葬礼》,她也知道许嵩。但她连一台能下载MP3的电脑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把歌从网上存下来,她只是个寄养的小学生。连歌手是谁都无法争辩,只能默默站在电线杆后,听他们把青春吵成一团火光。而她只能安静的抄写着自己喜欢歌曲的歌词,好像每抄完一次就在心里听过一次一样,

  ……

  最近校园门口还有一场悠悠球比赛。五六年级的男孩子们在铁门前甩出一道道银光闪烁的曲线,有人还能让球悬停半空,围观的小朋友们发出阵阵惊呼,许葭站在人群边,心动了一秒钟,她的同桌江亦蓝也在人群里,正举着手大喊:“给我试一下,试一下嘛!”

  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悠悠球交给她,许葭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她也主动去要着玩,可能是一个可以插入、可以靠近、可以成为那种会被记住的朋友的机会,但许葭没有动,她站着,手指动了一下,却没踏出那一步。因为她想到姑姑常说的一句:“别乱碰别人的东西,万一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怕,她的手一滑,那银色悠悠球就摔在地上裂开,她怕,她要用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去赔一枚友情的代价,甚至她都没办法获得这个友情。许葭最后没有接过悠悠球,也没有参与那场喧闹,她低头走开,走到一个角落,掏出那只老式橡皮擦,轻轻在练习册上一笔笔改错字。

  风把纸角吹起,她用手按住。那一刻,她像是用力地按住自己的想参与的冲动,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喧闹面前,她只是一块不敢动的布,害怕被卷进笑声中,又怕被卷出责任外。

  ………

  那天晚上的作业是写作文,许葭翻开了老师布置的题目:“我的朋友”。

  许葭觉得自己写不出来,她写了一句又划掉,“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不,她没有。又写了一句:“我的同桌很温柔,叫……”也不行,她连她家住哪儿都不知道。最后她写,“在街上,我看到很多哥哥姐姐在讨论歌、玩悠悠球、讲笑话。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很丰富。我希望我长大后,也能有这样的朋友。”老师批了一句,“很有观察力,要学会主动。”

  许葭苦笑了一下。主动的代价太贵了,她只是一个,被别人临时接收的小孩。

  ………

  时间就这样过去,但是时间怎么过去的,许葭在梦里却记不住,只有一些情节会变得非常的清晰,就像这天夜里的家属楼特别安静,安静到每一次翻身的声响都像玻璃杯磕在水泥地上。许葭背对着门,缩在单人床靠墙那一侧。铁质床架偶尔会嘎吱一声响,她每次都赶紧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隔壁姑姑轻浅的睡眠。

  门是掩着的,不敢锁。门缝下透出一束暖黄的灯光,是客厅里电视留下的残光,她轻轻起身,穿着绒布睡衣走到门边,悄悄打开一道缝。

  姑姑已经回卧室了,但电视还没关。屏幕上,《虹猫蓝兔七侠传》的片头刚刚响起,熟悉的旋律像是从遥远童年回响而来的某种魔法,她没把灯打开,只是坐在沙发的一角,像个临时借宿的影子,偷偷地看着电视。那一集,是蓝兔出场前的剧情。片中的七侠开始分头行动,面临各自的试炼,节奏一顿一顿的。她小时候看不懂,现在还是看不懂,但她喜欢这种古代又卡通的感觉。

  电视的亮光映在许葭脸上,像是冬夜的篝火,她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字幕边缘的模糊轮廓,听得清每一声配乐的起伏。这是她整天里第一次不用说话,也不用回头看人脸色的时间,隔壁卧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姑姑在调手机铃声。

  “这个单身情歌我不喜欢,太慢了。”她拿着电话跟姑父研究着说,“你看能不能帮我下个那个……叫什么……死了都要爱。对,就那个!”

  “行,周末你给拷个卡,顺便买个MP3播放器。”表哥突然说话,“然后我也要听歌,反正我喜欢听歌。”

  “对嘛,就你聪明。手机铃声太土人家都笑话。”姑姑的声音渐渐低了,后面藏着几句说什么因为她有钱买之类的,许葭没有笑。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他们说的她就是自己?

  《虹猫蓝兔》的剧情进入战斗部分,新的角色登场,背景音乐激昂,动画中的人物飞天遁地,但许葭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像是怕一动就把这短暂的避风港打破。灯光从电视上跳动,她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涩,这部动画不是她最喜欢的,但她愿意一集一集地看下去,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全家不争的声音。它不会说她不懂事,也不会嘲笑她装懂。

  几点了?许葭看不到时间,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松紧绳手表,是母亲年前送的。表盘上的玻璃已经划伤一圈。她忽然起身回房,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是一本作业本裁掉封皮后的笔记本,上面一半写着拼音,另一半是涂鸦和抄歌词。她写下,“今天我看到虹猫蓝兔打了很多坏人,他们都很勇敢。许葭,希望你能当个勇敢的人,但不是那种打人的,是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的人。我会记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小孩。哪怕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会丢。”

  外面电视已经变成了静音广告,卖洗衣粉的男明星跳跃着洗衣服,动作滑稽,许葭轻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梦里没有虹猫也没有蓝兔,只有一道楼道口的光,温柔又遥远。

  ………

  次日,一个寻常的周日早上。

  天刚亮,姑姑在厨房煮粥,电饭锅咕咕地响,伴着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阳光从客厅阳台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洗得发白的老沙发上。许葭醒得很早,她已经习惯这家的节奏,不能赖床,不能抢语速,不能吵着我不想吃这个,哪怕嘴里还含着梦的味道,也得在姑姑开口前把被子叠好,洗脸,穿整洁的校服,准备接下来的补习。

  她站在洗漱台前,听见姑姑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她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月底再给一次生活费,怕我这边吃紧……哎呀,她一个月给一千块,我还用得着抠她半碗汤?”

  许葭动作一顿。

  “是是,哪能不给她吃?她是我侄女嘛。”姑姑在讲电话,语气温柔,“我说我这边也不容易,孩子大了花销大。我嫂子说她知道她欠我的人情。唉,谁让咱是亲戚呢?”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姑姑笑起来:“对,她懂事得很,从来不抢东西吃,也不乱动我东西。”

  那一刻,许葭忽然感到一种细微的晕眩。她想起自己总是喝不到的牛奶,想起自己在冰箱前犹豫、最终转身离开的那个动作。她终于知道,她的懂事其实只是对方心安理得的台词脚本。可能是要收到钱了,那天姑姑带她去超市买了一些粮油和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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