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10)

  下课钟响,她背起书包,独自一人下楼,走廊里几个调皮男生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哇,今天的烟花像电闪雷鸣!”

  许葭没说话,只是顺着人流走出校门,回家的路不长,是家属区内部那条沿水渠铺的老式走道。砖缝里长着苔藓,两侧种着桂花树和槐树,夏天蚊子极多。

  她的家在三楼,需要经过一段没有护栏的窄楼梯和昏暗走廊,那天不知道是电路出了问题,还是什么原因,她刚走进楼道,啪的一声灯灭了,停电了,整个楼道像被吞进井口,黑得连台阶的边都辨不清。

  许葭停下脚,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次灯灭,她就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更可怕的是她总觉得身后有人。

  那个谁也没说过的恐惧,在她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后来每年都伴随着声控灯坏掉的季节再度来访。

  不是有人拉她,也不是脚步声特别响,而是总觉得身后有个自己不敢看的东西存在,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这种未知的压迫带着恐惧就一直在。

  许葭知道这很幼稚,但她就是不敢动,她捏紧了小灵通,电量过低,屏幕没亮起来,许葭只能站在原地,背贴着墙,咬着牙慢慢抬起脚往楼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均匀,不发出太大声音,她不敢跑,怕一跑,后面的东西就跟着奔起来了,她也不敢喊。

  小时候许葭试过,有一次她哭着喊妈妈,结果被骂:“你都那么大了怕什么没灯,吓死个人了。”

  ……

  许葭到了家门口,一阵风从楼道底部窜上来,带着饭菜味、洗衣粉香和一点点烟气味。她的手哆嗦着拿钥匙,插进去,转开,冲进屋,一口气把门锁了三道。

  她靠在门上,过了好一会才敢打开灯,许葭想哭,不是因为黑,而是因为那份从未被解释的恐惧,被压了太久,她走进房间,打开抽屉,把小灵通和万能充放进最里层,万能充那颗灯泡已经坏了,红蓝不再跳闪,只剩一截半裂的塑料壳,和一个锈迹斑斑的弹簧。

  许葭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模拟器提示音缓缓响起:“检测到情绪核心波动。

  是否封存该段夜路体验?是否带走物件:万能充一只(灯损坏)。”

  许葭选择了了是,在现实世界醒来后,她仍记得自己曾在黑暗中强撑着走完那段楼梯的细节那个从未说出口的恐惧。

  那个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背后有东西追着我的夜,但许葭第一次对那个童年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勇敢了。”

  许葭拿出抽屉里的旧万能充,那东西没用了,电压不稳定,但她把它插上插座,那颗灯,居然慢慢闪了一下,弱弱的红,再一点蓝。

  次日清晨,窗外天还未亮,许葭醒了,她没有被闹钟吵醒,而是从梦中自然浮出水面,可能长期被带去模拟过去的时间,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还在模拟的过去,还是回到了现实。

  直到许葭观察房间的轮廓隐约可见,书桌上的台灯、叠得整齐的旧磁带盒、那只坏掉的万能充,静静地摆在原地,才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坐起来,发现手还攥着那颗透明塑料外壳的万能充,边角裂开一小缝。她用指腹摸着那缝,像是在摸一场褪色的恐惧。

  它已经不再发光,但她记得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在模拟的过去里,像她当年的心跳一样闪了一下又一下,许葭把它插上插座,电压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红蓝光。

  那一瞬,她竟然感到一点被回应了的心安。

  ……

  她穿着宽大的T恤站在客厅,倒了一杯水,靠着窗边等天亮,窗外有月,困顿一样地挂在小区楼顶,像是有点困却仍坚持睁着眼的老人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慢慢想着或许那个时候,自己不是怕黑,是怕没有人知道我怕黑。

  那种怕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恐惧,而是一种明知会被误解,却不敢开口解释的收缩感,怕自己说出来后,会换来一句别神经兮兮的,或者胆子怎么这么小,所以干脆不说。久而久之,就成了不爱说话的孩子。

  ……

  许葭回到书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是她记录经验的地方,在每一次从磁带模拟器中醒来后,她都会写下自己完成的愿望,以及自己决定带走的东西,

  她随手记录下来自己还记着的东西,最后特意用蓝色水笔写下一句话总结,而字写得比平时都慢:“我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胆小鬼,我只是太需要一盏不会突然熄灭的光。”

  ……

  中午,许葭打开手机,翻出妈妈发来的几条微信,上面是一些她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三四岁坐在小区院子里,抱着一只兔子,阳光正斜照在她侧脸上。

  “这张是不是挺好看?那只兔子你小时候老抱着睡。”

  她点开图片放大看,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背景,那时候家属楼的一楼院子还没封起来,树荫斑驳,地上晒着旧毛巾、玻璃瓶,还有一个插着小旗帜的塑料盆,那是当年她玩龙舟比赛游戏时自制的河道,许葭忽然笑了。

  许葭拨了电话给妈妈,决定聊聊这个话题。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老怕黑?”

  “嗯?你啊……有段时间是。但你后来不就好了?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那会儿楼道灯坏的时候,我不敢走楼梯。”

  “你怎么都记得这些呀?”

  电话那头的母亲笑着说:“怕灯灭又不是你的错,那灯年年坏,还老停电,社区都不修……哎,我们那个年代也不懂怎么开导你,可能还老说你胆小。”

  许葭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母亲说话的声音,那种比童年印象中更柔和的语调,让她有些恍惚,她挂掉电话,回头看那只万能充,它躺在窗台边,一闪不闪地断了电。

  许葭却觉得那盏灯,一直亮着,因为她已经不再指望外面给她光。许葭自己也明白,人生的路上需要自己能点一盏灯。

  可是,如果只有自己的一盏灯是没有办法照亮道路的,只有所有人都有一盏灯,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许葭想这个问题应该许多人都能明白吧,但又似乎没有多少人明白一样,又或者只是假装不明白……

  “妈妈,我想问问,你年轻的时候,也会怕黑吗?”许葭突然问出来这个问题,她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答案,但她却好奇着经历过经济发展最快的时期,母亲会是怎样看待的。

  “黑?谁不会怕黑啊?但是你小时候,晚上天黑也没事,就算停电了大家就都出来乘凉呗,大广场上都是人,拿着大蒲扇聊天说话的,那时候也没有你们现在工作压力这么大,天天加班天天加班,哪里有那么多工作要做呢。主要还是那时候晚上没路灯也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就不怕了呗。”母亲的话在手机里传来,许葭依稀记得儿时的夜晚确实比现在要亮的多,尤其是村子里的夜晚,只是蒙上了几层薄薄的纱的白天一样。

  可现在呢,道路上的等都是人工的,可人工的能一直都亮着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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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许葭不是第一次质疑过这件事,她曾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是这些磁带?为什么一按下播放键,自己就回到了那个特定的过去?”

  她已经回到了上海租住的房子里,屋子不大,光线斜而昏黄,窗台放着她从老家带回来的几盒陈年磁带,还有一个从跳蚤市场买来的老式双卡录音机,那玩意已经停产多年,却仿佛专为她保留着接入某种系统的权限。

  而那台录音机很普通,但从她买回来以后就不是普通的电子设备,似乎演变为是接入情绪修复模拟器的通道,这个模拟器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科技。

  它没有品牌、没有使用说明,也不联网,却能读取她生命中一段段被埋藏的遗憾,每次播放磁带时,它会捕捉她当年录下的声音波形,提取那一刻未被满足的情绪愿望,并以类似副本形式重构一个童年场景,让她回去重新体验、完成、放下。

  这可比看一百部都市青年回到乡下得到治愈的电视剧有效果多了,而且她觉得那些剧都很统一的完全忘记了,不是所有人在城市受到这样的伤痛都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乡。

  而现在许葭可以回到过去,她是真的可以自己擦拭掉过去的痕迹和眼泪,至于这些磁带最初的来源,是许葭童年时用玩具录音机胡乱录下的生活片段。

  她四岁时曾对着话筒说:“我想要一只兔子。”五岁时说过:“老师说我胆小。”六岁时录下父母吵架时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背景中有她悄悄说:“我是不是不乖?”

  这些只言片语,被保存成一卷卷磁带,夹杂着广播、广告、卡通片音乐、过道声音、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但许葭自己从未真正听完过这些磁带。

  直到有一天,在她在离职和被分手后那段精神几近崩溃、失眠到凌晨的某个夜晚,她心血来潮按下了那台旧录音机的播放,然后她掉进了那段记忆,不是以观众的方式,而是进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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