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身后的聆音、察理捧着一只赤红锦盒走到殿中,萧定君亲自打开锦盒,道:“此剑是先帝赐给臣侍姐姐的,以姐姐和臣侍的名字命名——‘含钧’,姐姐战死之时,尸骨无存,只留下甲胄和这柄剑,臣侍便一直佩戴着它,它伴随着臣侍的每一场征战,直至最后一战,臣侍斩杀头曼单于之时,此剑折断。后来几经辗转,终于在去年将此剑修好,今年蒙陛下厚恩,钰儿承长安军元帅一职,臣侍从此便无用武之地,这剑,臣侍想,唯有奉给陛下。”
萧定君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咸安帝如他所愿选择薛钰为长安军的新帅,他献上自己的佩剑,算作对自己戎马生涯的了结,强调自己和长安军的忠心,仅此而已。
然而咸安帝眼中波光一动,忽然站起身来走下殿去,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美,长长的郁金色拖裾上无数姚黄牡丹在金线、金晶与珍珠的点缀下怒放芳华,她走得很慢,很郑重,像是个演出着最重要的一折的戏子,力求将感动推向顶峰。
她走过去,牵住有些无措的萧定君的手,轻声道:“那些年,实在是苦了你了,朕没有在你身旁,一直是朕此生的遗憾。朕知道这把剑一直陪伴你出生入死,你把它送给朕,了却了朕的遗憾,就好像朕也参与了那段时光一般,好像朕一直陪伴着你,保护着你。”
萧定君有些懵,但他早已学会了不去反驳咸安帝,任由咸安帝满眼波光地紧握住他的双手:“无换,朕懂得这把剑的分量,你将它给了朕,从今往后,朕一定保护好你。”
萧定君仍不明白,但他听得出这是咸安帝的真情剖白,倘若咸安帝真的能在他退位让权之后保护他,那自然是很好的,所以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咸安帝,怀着他永恒有的那种温柔的底色,咸安帝沉浸在那种温柔之中,仿佛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说道:“无换,做朕的皇贵君罢。”
萧定君一愣,即便酒席之上坐着的都是熟知宫规的人,嘈杂声犹是嗡然而起,有人碰翻了杯子,也有人议论纷纷,任荷茗看向最高之席上坐着的人——周太后面色淡淡,只是双眼慈悲地望着萧定君;惠贵君正在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咸安帝方才什么也没说;忬贵君似乎也面色如常,然而他身旁的奴才正在小心地为他擦拭着他的手。
第一个起身的是陆恩傧,他含着笑,吟吟道:“傧侍恭喜皇贵君,贺喜皇贵君。”
而后是任荷茗、抹去唇边酒水即刻摇晃玉树一般起身的广陵郡王、梅贵傧,紧接着是所有人:
——“恭喜皇贵君,贺喜皇贵君。”
第64章
会宁宫中,似乎从未有过这样欢欣的时刻。
皇贵君虽然还不是皇后,但元后逝世,皇贵君册封一年后若无大过必定册封皇后这是祖制,后位的角逐到此就算分出胜负了。
虽然会宁宫人都清楚咸安帝反复无常的性格,未必没有对将来的忧虑,但皇后是天下男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的称号,是天下之父,后宫之主,后位的角逐总是用尽家世之力,费尽争宠心机,便是胜者自己不高兴,下头人也难免觉得扬眉吐气,更何况是委屈惯了的会宁宫。这至少是个希望,象征着圣宠和权力的偏移,或许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还是萧定君说,眼下定贤皇后逝世还不满一年,不许任何庆贺,加之他身边也没有太不懂事的奴才,才算是保持了低调。
忬贵君和苏氏本以为后位是囊中之物,便是竞争也只是与惠贵君,却不想萧定君异军突起,竟然被咸安帝许了后位。他一向深受咸安帝宠爱,猝不及防失去了后位,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更要紧的是,这昭示着苏氏在一连串事件之后似乎已经渐渐失去了咸安帝的欢心,伴随着忬贵君的年华老去恩宠不再,苏氏的未来也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万寿节次日,咸安帝就正式下了明旨,册封萧定君为皇贵君。不管惠贵君与忬贵君怎样想,他们都携了重礼,恭敬带笑地前来恭贺。
咸安帝另特意将皇贵君的“定”字封号改为“安”。这封号的变更意味着将来皇贵君身后,谥号将是定安皇后,定贤皇后生前特意向咸安帝请定贤二字为自己的谥号,只为皇后谥号不能是“定定”而绝萧定君为继后的可能的这番苦心,到如今终究算是白费了。但更重要的是,她是咸“安”帝,无论为这安字找定字近义字的理由,还是找与长安军相关的理由,都没有办法遮掩这个封号的贵重,所谓帝后的一心同体,这一个封号就表明,定贤皇后身为元后,并不曾得到过这般优厚的待遇,咸安帝心中,萧无换的分量是不同的。
咸安帝这般做,自然要考虑闵氏的感受,她手一挥,于皇贵君册封礼同日加封闵才人为贵人,另外破格赐“敏”字为封号,算是告诉闵家,敏贵人的荣华都是闵家带来的,且应事有功曰敏,亦是明示闵家的功劳她记得,绝不会亏待。为此,她还特意吩咐大办定贤皇后的周年祭礼,这也就是萧定君册封皇贵君后,主持操办的第一场大型仪典。
——只不过在这一切之余,咸安帝没有忘了将那位舞剑的伊袀封为良人。
要说皇贵君的确不擅长这些繁琐礼制,但他既然能够从容指挥千军万马,自然是聪慧出众的,又有陆恩傧从旁协助,也算有条不紊。任荷茗虽然还未正式过门,但也学着帮忙,只觉这礼仪繁冗,也是一门难修的功课,尤其是这是皇贵君为定贤皇后操办的仪典,更加不敢出一点差错。
自然,对任荷茗来说,这还意味着另外一件事——定贤皇后祭礼,身为其庶女,离京大半年的薛钰也必得回来参加,任荷茗总算可以再见到她,且薛钰此次回来,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办:孝期已过,她是回来娶他的。
有定贤皇后的祭礼压在前头,薛钰如今的身份地位又颇敏感,并不能大张旗鼓地筹备薛钰和任荷茗的婚事,但陆恩傧牵着任荷茗的手安慰,说绝不会委屈了他。
任荷茗倒并不是非要多么盛大的婚礼,相反,想想郡王正君繁琐的册封礼他就觉得头疼,只是他并不排斥嫁给薛钰,纵使他对阿姐,对祖父,还有诸多的舍不得,毕竟出嫁之后就算还能留在京城,也再不能在侯府常住了。
魏怜儿走了,魏氏又是一声叹息,加之任荷茗即将出嫁,他忍不住重又提起给任蕴琭说亲的事。任蕴琭如今在吏部做了一年时间,虽说还要等年底的评测,但她承外祖母辛彦来指教,在考功清吏上做得出色是有目共睹的,更有弟妻薛钰新任长安军元帅加成,有适龄公子的家族早就轮番探出绿枝,但任蕴琭似乎比以往更加抗拒说亲的事,弄得任荷茗都有些担心了,还是魏氏安慰他:吏部本就是六部之中最为错综复杂的一部,任蕴琭身为官场冉冉升起的新星,看了太多周围的人虚情假意,如今向她提出联姻的,也大多是一时对她所代表的利益眼热,不乏之前在任氏姐弟不得势时冷眼相待雪上加霜过的,任蕴琭终究有些年轻气盛,心生抗拒也不是不可理解。她是女子,稍微缓两年也不要紧,只是不要拖得太晚就是了。
任荷茗终于要与薛钰成婚,任泊峻的心情约莫是有些复杂的。
起先她同意任荷茗与薛钰结亲,是因为薛钰只是没有实权的皇女,阳陵郡王与众姐妹关系一向不好,若能拉拢薛钰,便能在咸安帝面前彰显姐妹情深,任泊峻有心在阳陵郡王身上投注,薛钰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环。谁料短短一年间,薛钰一跃成为长安军元帅,萧定君也成了皇贵君,阳陵郡王和忬贵君虽然仍得圣宠,苏家虽然仍树大根深,阳陵郡王本人却颇受非议。郁陵王、兴陵郡王、阳陵郡王和兰陵郡王这段时间以来在名声和实权上起起伏伏,任泊峻在其中本也算是重要玩家,却被两边的种种情况一扯,架在了一个不偏不倚的中立位置上。
咸安帝原本对任泊峻搅和夺嫡之事有些不满,但看如今这般情况,还以为是任泊峻一直心存中立,是自己错怪了任泊峻,反而对任泊峻多了几分看重,还曾将任泊峻叫去,与她长谈这夺嫡之事,最终的结果,是任泊峻领会到咸安帝远无意放权,甚至希望任泊峻成为平衡的砝码,眼下郁陵王、兴陵郡王与阳陵郡王三人,一人掌管任泊峻就职的兵部,一人与薛钰交好,一人是任荷菱的妻君,咸安帝希望她们之中谁人势弱,便请任泊峻帮上一把,谁人势强,则压上一压,为此,还特意升了任泊峻为兵部尚辅。
任泊峻不得已保持了中立,却意外如愿高升,到如今,也觉得不坏。她收手于权斗,魏氏总算不必那么悬着心了,只是担心任荷菱若是产下阳陵郡王的长女,任泊峻的心思还会再变,毕竟任荷菱有孕之后,先前偃旗息鼓了一阵的姜侧侍复又在府中得意起来。
西院得意,东院也忙碌。
嫁为郡王正君是大事,便是昆山侯府这样的高门也必得小心准备,任荷茗正在整理父亲的嫁妆遗物之时,看见朱杏低着头进来,似乎很不快的样子,便拉着他关心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