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5)

  于是任荷茗伴着荪萍往外走,行出一段路,荪萍见四下无人,轻声道:“公子到底还未曾习过宫规,也未正式过门,如今仍可算是白身,咱们会宁宫的定君主子向来是最谦恭的,恩傧主子与五殿下也都是最沉静的性子,不便在宫中乘坐车轿,委屈公子了。这一日选秀下来,想来公子也十分疲乏了,还要劳动公子来回走动,着实对不住。”

  其实荪萍称任荷茗为公子,多少有些下马威的意思,葛尚侍不知为何,还怼了她一句,任荷茗倒是不太在意,只因他心里还没绕过这个弯来,不曾觉得自己已经是她的郡王君。更何况,荪萍话说得轻巧,其实是萧定君身后站着幽云军,这般巍巍军权,既是倚仗也是拖累,一言一行必得小心谨慎,恩傧更加不过是白衣入宫为侍,承恩诞女才封的傧位,连带着兰陵郡王出身也不高。在这禁宫中,本就一尺的规矩是一尺的规矩,萧定君、陆恩傧与兰陵郡王却不敢严丝合缝地卡着那一尺的规矩,非得再让出三寸来不可,任荷茗嫁狗随狗,一并谨言慎行,本也是应该。

  任荷茗微微笑道:“坐了一日,早已累了,活动活动倒好。何况恩傧主子如此大张旗鼓请荷茗去会宁宫用膳,是为了彰显对荷茗的重视,荷茗懂得,感念在心。”

  荪萍听得任荷茗说这话,眼中显露出几分满意,恭敬道:“老奴托大,昆山侯府赫赫多年,家教果然不俗。”

  他虽是奴才,但想来伴随陆恩傧多年,也与挚友无异,夸赞任荷茗一句,任荷茗便含笑受着。不过荪萍说到这处,神色却微微有异,想起任荷菱不过一度入宫便惹出的祸端,不自觉腹诽一座侯府出来两样家教,任荷茗眼波灵澈,觉察他的心思,垂眸间有些愧意,自觉这事也有他的责任,无奈低低道:“让尚侍见笑了。”

  如此走出蟠桃殿不远,便是一座小花园,回廊九曲,单这一路,走至一半,才忽见一树嫩绿柳丝掩映中,着淡淡梅子青颜色春衫的翩翩少女正立在廊外树下,她气质过于安静,不走得近了甚至发觉不了她站在那里,见得任荷茗来,方才粲然一笑,霎那间,仿佛那遥看近却无的春色只在她一人身上。

  任荷茗微微一怔,已听得荪萍讶然道:“五殿下您…”

  薛钰道:“本王只站在此处同…同任公子说几句话,不算失礼罢?”

  荪萍微微踌躇,道:“此处只这一条路,老奴便在前头等着公子,只是…还请五殿下快些,主子还等着。”

  “本王晓得。”

  荪萍行礼退避,园中便只余任荷茗与薛钰两人,薛钰距任荷茗三丈有余,柳条又绵密宛若珠帘,已是能守礼中之至,任荷茗却觉得双颊滚烫,一时垂着首不知所措,片刻方道:“不知殿下有何事,这样急急地要拦荷茗。”

  薛钰似乎也有几分忐忑,轻轻道:“听得母皇下旨赐婚,本是高兴,却听说殿上的事,便觉得该见你一面,亲口分辩清楚——小王并不曾看中旁人。”

  任荷茗垂首道:“你只说,那日见着他了不曾?”

  不肯将话说满,但薛钰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任荷茗是问什么,道:“小王…小王自然是看见了。公子的哥哥与公子皆是佳人,只是在小王看来,男子容色如何,只在于这女子心悦他与否。若是心悦,这男子便是这世间唯一的标准。岂不知,太祖皇后未嫁之时曾对太祖舍身相救,眇了一目,因此即便太祖皇帝十里红妆摆到府门前犹不肯出嫁,太祖皇帝性子狂放,便在他闺外高声道,夫君岂不知,我瞧天下男子,都多了一只眼睛。”

  薛钰这般说,任荷茗忍俊不禁,轻轻笑出声来,薛钰微微一偏头,一双清澈眼眸直直望着他,少顷,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任荷茗侧过身不愿看她了,她又举礼告罪:“是小王孟浪了。”

  说着悄悄抬眼,见任荷茗面色缓和,复又得寸进尺地故作叹息道:“唉,从前单听人说这情之一字熬人,也并非不信,只是却不想竟如此熬人,尤其是…自个儿一腔热血,却摸不准对方的心思,是对我有意呢,还是无情。”

  任荷茗掀起眼帘来,毫不留情地讲她:“陛下圣旨已下,我已是你正君,得了便宜还在这卖乖。”

  薛钰却道:“皇命难违,岂与心意相关。”

  任荷茗不说话,她便追问:“小王也知,公子与小王相识时日尚短,要如何海誓山盟,就算公子肯说,小王也难尽信。只想问问,公子此时想法。”

  任荷茗沉吟片刻,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薛钰一顿,亦正色抬手行礼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而后便道:“还请公子先行一步,小王自彼路绕行,会宁宫…再会。”

  任荷茗曲膝为礼,随即垂首快步向园外走去,不多时,听得薛钰翻栏入廊,轻盈落地,大步流星向另一门走去,任荷茗禁不住回首望去,正见薛钰也侧首望来,杨柳烟堆,瞧不清她面容,只见她笑出两列洁白贝齿,不由得心头一突。

  方才的慌张,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第12章

  任荷茗穿出小园,见到荪萍难免有些面容发烫,荪萍则会意道:“是五殿下给公子添麻烦了,老奴面上都觉得过意不去,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任荷茗颌首道:“多谢尚宫。”

  如此行走,过了坤宁宫便该是萧定君的会宁宫,任荷茗方走至坤宁宫门口,忽听得有物破空而来的风声,旋身望去,只见一颗七彩蹴鞠汹汹而来,他素来最擅这些玩耍把戏,膝盖一抬便停住那球,复又直腿教那蹴鞠滚落至足踝,此时却听得一人高声急急喊道:“不许踩——!”

  可是为时已晚,任荷茗已惯性将那球踩在脚下,抬眸看去,只见一位身穿大红色牡丹短打的青年自坤宁宫中急奔而出,他相貌出众,如明艳带刺的蔷薇,然而此刻柳眉倒竖,面容上怒意浓浓,扭曲了他原本秀丽的五官,他见任荷茗一足踏在球上,抬腿便狠狠踢向任荷茗小腿的腿骨,他这一脚全不留力,若不是任荷茗临时闪躲,他身娇肉贵,又踢得不得法,只怕要踢断任荷茗的腿骨,直痛得任荷茗脸色苍白,跌坐在地上,他更是抬手便向任荷茗脸上打来:“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踩本公主的蹴鞠!”

  荪萍吓得不轻,一面扑到任荷茗身前挡着一面高声道:“丽硕公主慎行!”

  原来他便是闵皇后膝下独子,嫡公主薛铢。

  说时迟那时快,丽硕公主高高举起的手被一人轻轻握住手腕,只听那人声音若清风拂琴,清越温柔:“丽硕公主小心。”

  众人一并望去,只见那女子身量颀长,着一色竹青广袖春衫,随意站着便是遗世独立的林下之风,若说当今圣上咸安帝是皎洁若轻云的棠梨,多少还要沾染些凡间烟火,那女子便是天上真正的白云,温润超然,一时间,让人注意不到她的年岁或是清丽出尘的相貌,仿佛有看不见的柔和雪白的光芒刺了眼似的,瞧一会儿,才看出她与咸安帝相貌相似,只是生得更清瘦些,眉间似有轻烟般的思绪缭绕不去,不似咸安帝那般珠圆玉润,且…她一只袖管空空,单剩一只左手,是位独臂的残疾之人,好端端一个玉人却缺此一臂,如同白璧缺角,令人遗憾。

  丽硕公主便是嚣张跋扈,见了她也不由得气焰一低,道:“七皇姑。”

  ——原来是当今圣上的七妹广陵郡王。

  咸安帝在先帝的皇女中行四,共有两位一父同胞的亲生妹妹,一是行七的广陵郡王,一是行八的福陵王。与天生神力、战功赫赫的福陵王不同,这位广陵郡王在朝政上默默无闻不说,更据说是个荒诞不经的人,此中种种不能细说与闺阁男儿听,只是隐约听说名声不好罢了,牵扯到些朝政上的旧事,且还与任荷茗的外祖家有些关系,家中对她更是讳莫如深,是而,任荷茗甚至不知广陵郡王竟是少臂的残缺之人。如此想来,她的荒唐似乎也不难理解,然而……她看起来并不像是那样的人,眉间无丝毫尘俗戾气,实在是脱俗不似凡人。

  但她消下丽硕公主的气焰也不过是一瞬,他的怒气旋即复燃,向着任荷茗恶狠狠地道:“你算什么玩意儿,约莫又是母皇新拿捏的什么下贱东西,也配踩孤的球?”

  任荷茗不过参选秀子,又不曾用心打扮,看起来的确像哪个位分不高的才人良人,且新选的秀子都在蟠桃殿里关着,不可能在宫中行走,丽硕公主误会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位是昆山侯府的嫡出公子任氏,陛下方下旨赐婚的兰陵郡王君。”荪萍忙道,“郡王君还未学规矩,冲撞了嫡公主,还请嫡公主恕罪。”

  “便是母皇下旨赐婚,未过门也算不得什么郡王君,就算是过了门,也要敬孤一句妻兄,何况薛钰不过是孤庶妹,宫奴肚子里爬出来的,她的正君,越得过孤这嫡公主去么?你这贱婢胆敢拿这名头出来压孤。”丽硕公主觉出荪萍说话的用意,当即利嘴似刀,丝毫不留情面,但任荷茗既然不是咸安帝的后宫,他并不真想撕破脸皮,到底还是缓和了几分,无意再为难任荷茗,“好在也算是正经嫡出,嫁作正室,不然非得烧了这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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