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连连点头,薛镇忍不住笑了,看向他的发髻,道:“那支簪子…你记得戴着。若有什么,记得要找慎字卫。”
说罢向任荷茗交代了珍铭居分号等慎字卫的联络点。
任荷茗有些意外珍铭居是薛镇的产业,想起亢隆说过那支簪子对慎字卫可以予取予求,微微点了点头。
此外另有好消息,任荷茗同小昙一起收拾南下的行囊之时,幽云州来信了,梅青时诞下了一女,宋拒寒将军为其取名宋睿,梅青时来信中,更隐晦提了一笔,说身边到了年龄的小侍还是要早早安排的好。任荷茗瞧他说起这事,便也问了小昙一句,小昙只笑着道:“宫中都是要二十五岁才放出去呢,奴才还早得很。”
也只得先去过了南方再说。
离京当日,在十里长亭,任荷茗又见到了辛鸣玉,以及他的那位身份特殊的岳父。
任荷茗悄悄打量那白氏,他一身素衣,腰约赤带,身姿清瘦,好似一朵红蕊梨花,他戴着兜帽,纤细透骨的手轻轻撩起素纱来,任荷茗偷偷看了一眼,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倒不是说,有多么美,却是极素净的相貌,好似梨花素雪,轻盈皎洁。他的身世,也算得飘零,如今却养得好似不是凡间物一般,看来郦聚源待他当真是如珠如宝。
如此说来,郦平澜相貌倒是更像他,五官相貌说不得有多出众,却是很干净雅致的,配辛鸣玉正好,恰如素瓣,托出辛鸣玉这脉红蕊来。
她俩个新婚燕尔,在十里长亭中自然是你侬我侬,难分难舍,但令人难以想象的是,郦聚源和白氏也是一副黏黏糊糊的样子,或者说,白氏虽然只是温和不拒绝,郦聚源却是个老顽童,孩子似的黏在白氏身上,白氏很是无奈,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一会儿贴贴她的脸。
任荷茗忍不住脸红,道:“把帘子放下来挡着点,路过的人看见了…可怎么好呢。”
薛钰随手将风帘放下,垂眸笑道:“那我也亲亲你。”
任荷茗拿扇子挡住她,她也不恼,慢悠悠地压过来,隔着素绢,在他唇上点水而过,今儿个早晨任荷茗刚选了一色红梨色的胭脂,她浑说春燥口唇干,从他口上借了些走,这会子一亲,在扇子两侧都染了唇印,这扇子再没法子拿出来扇了,任荷茗瞪她一眼,随手将扇子塞给小昙让他藏起来。
往广陵的路并不好走,几人为了赶路快一些,时而走陆路,时而走水路。
任荷茗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坐船,都被晃得七荤八素,薛钰和郦氏母女在船舱中议事时,任荷茗送了些茶水进去,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靠在船窗上,道:“要是能开一条水路,从皇都直下宝陵,连通广陵,那就好了。我瞧着我起码能少受五天的罪。”
郦聚源听了此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任荷茗,旋即道:“郡王君此言,微臣并非没有考虑过。若能修成一条运河,提升运力运速,国力必能再登一阶。只是,要修建一条运河,所需资费甚巨,不单单需要平外患,无论是哪位君王,修建运河,花费税赋的罪过,强行征地的罪过,和强征徭役的罪过,都足以使她成为遗臭万年的第一昏君,实在是…难啊。”
任荷茗没有再说话。
他所知,实在是太少,而他也明白,他时常只是有幻梦一般的完美构想,却并不知这背后具体的操作实施,不知这美好背后沉重的代价。
郦聚源对着地图叹息道:“若能修成一条运河,将会多么漂亮,大晋多山陵,虽然崇敬山神,然而究竟将百姓封在山中,若能连通永河、沅江、潇湘江的水系,便能运送大宗货物,慢慢地,必也能开山成路…”
她比寻常读书人粗糙一些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画出一道线,先前的幼稚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睿智,那双凤眼中精光熠熠,好似她不只是在那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她的手指真的在破开层层土壤,座座高山,将天下河流沟通汇聚。任荷茗读过她费尽心血写出的《善水经》,知道那是她毕生的梦想,即便那个梦想既金光闪闪又鲜血淋漓。
第117章
几人先是溯潇湘而上,到达广陵——下游防洪工事如何修建,还需视上游工事情况而定,因此一行人势必要先去看一看。
迎接她们的是广陵郡的郡守沈相和。沈相和是个儒雅沉默的女子,也是一位极其有能力的地方官员,她曾是辛彦来的门生,辛彦来改任兰陵后便是举荐了她任广陵郡守,不过此后至今,二人再无什么往来。听说这沈相和忠于朝廷,手段高明,将广陵郡王完完全全地架空了,甚得咸安帝的欢心。广陵郡史上常遭洪水侵扰,因此今岁雨水一多,广陵郡就已经开始加固历来已有的防洪工事,待一行人到时已差不多了,倒是各郡县中最好弄的一个。
艳阳高照,任荷茗戴着素纱兜帽跟着薛钰四处巡查,发现广陵郡的防洪工事有防洪堤,蓄洪池,泄洪道,等等等等,依地势而建,不一而足,确实十分发达。任荷茗跟着听了如何按照地势、地质、本地过去受灾情况建立何等工事,所需时间、人工和费用等,明白外祖母和沈相和在这件事上当真是没少尽心。
唯有一点很是奇怪,任荷茗发现工人们在每一个防洪工事之下,都会埋上一个小泥人。于初阳县时,任荷茗终于得空走近看了看,发现那是个独臂的小泥人,心中有些明白,却还是想要得个明白。他扯了扯薛钰,示意那个泥人,薛钰顺着看过去,虽然同样猜得透原委,还是代任荷茗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那修建防洪土堤的农妇笑道:“回贵人的话,这是咱广陵的土法,用泥巴捏个独臂小人,镇压在防洪工事下头赎罪,才能防住洪水。这个独臂小人就是…”
她说到这处,旁边的同伴踢了她一脚,她反应过来,没有再说下去,尴尬一笑。
众人都变得沉默,又走了一段,忽然见沈相和淡淡道:“从前广陵郡倒也没有这些,洪水一来,百姓便都往山上去避难。后来广陵郡王在这潇湘之上修建雁回坝,曾一度阻挡潇湘洪灾,渐渐百姓们便不跑了。只是谁料到,那雁回坝只是个样子东西,后来又一年洪水,众人毫无准备之时,突闻一声惊雷,竟然突然溃堤,使得哀鸿百里。自那之后,百姓对广陵郡王恨之入骨,便在所有防洪工事之下,都埋上广陵郡王替身。广陵郡王乃是皇室,此举究竟冒犯,因此都讳莫如深,只是民意如此,臣等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年雁回坝之事,任荷茗自然有所耳闻,那堤坝宏伟,可称得上是古今第一堤坝,可惜只是个样子,于任荷茗这样的小辈,竟然不知这堤坝原是广陵郡王所建,因此使得广陵百姓恨毒了广陵郡王,这才做了她的替身小人,压在防洪工事下头,让她受苦赎罪。
“除此之外,广陵郡王府邸门外也常年被人泼洒狗血等,官府屡禁不止。”沈相和淡淡道,“偏偏,广陵是广陵郡王封地,无诏不得擅离,广陵郡王自己又是独臂,特征显眼,无从隐藏身份,在广陵,实在是过得好似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原来广陵郡王这封地上生活着的所有百姓,都是恨着她的。她这日子过得,任荷茗不堪想。
沈相和又叹息道:“但好在,有广陵郡王闯下的大祸在前,陛下有心为她弥补,广陵郡才能申得国库拨款,建成这许多防洪工事。只可惜…当年的雁回坝选址,其实很好,只是至今,都再没有办法说服陛下和百姓在原址重新建一座堤坝。”
薛钰闻言,轻轻道:“会有那一日的。”
她声音虽轻,却无端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沈相和微微一顿,躬身行礼道:“借郡王吉言。”
广陵郡倒也罢了,宝陵郡更是洪灾关注的重点,这宝陵郡原本就是鱼米之乡,极为富庶,沿河多有良田,富商大贾盘踞此地,想要办些什么事,实在是挺不容易。
她们不想掏钱修筑防洪工事是因为原本就未必会被洪水淹,认为只是白白浪费修筑的钱和工时,反正到时候被淹了,朝廷也会体恤民情,拨款赈灾,减免来年赋税,对富人们来说反而更加划算。薛钰倒是也很有办法:不是不想修防洪工事嘛,那简单,每家富商大贾按区划片,若是谁执意不修,到时候谁的区划下头淹了多少地,就要他们掏多少钱出来赈此地的灾,若是死了人,更加要依法论处。但若是有心修筑工事,自然有朝廷拨款,只要工程验收合格,仍然被洪水淹没,第二年就依此减免赋税。
谁要是反对这政策?那就杀了。
这账好算得紧,于是宝陵郡上下也终于动作起来。郦聚源看着江畔的热火朝天,忍不住赞叹不已,但终究还是道:“这些,也只能是临时之功,将来还是要想法子规划河道,根治洪灾才行。”
正如她所说,一入夏,便是连日的大雨不停,只好似那天被人捅了个大窟窿,大水倾盆而下。虽然修筑有防洪工事,但还是不能全部消解洪水的汹汹之势,薛钰也顾不得许多,和郦平澜、沈相和等人分头率领官员和亲兵,披蓑戴笠,亲自疏散有危险的村庄中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