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心中一跳,不想咸安帝竟然看着她们,自知身为王君,本不该让薛钰为他做剥果子这样的事,不过还来不及慌神,便觉薛钰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只听她浅浅含笑道:“原是儿臣常年在外征战,没有几日是在家的,成婚这些日子以来,也没有后嗣上的好消息可以报给母皇。儿臣只是个闲散人,但总想,不拘儿子女儿,总要有个嫡出的孩子才好,瞧着这石榴意头好,才想着剥一个给王君。这不,王君见儿臣剥了石榴,回了儿臣一个‘柿柿如意’。”
咸安帝听她这般说,才盈盈地笑了起来,萧继后也适时道:“既然如此,臣侍也向陛下要一个陛下果盘里的苹果罢,就当是讨个彩头,保臣侍和臣侍腹中孩子的平安。”
咸安帝越发笑得高兴,拿了一个苹果,又拿了一个橘子,让冯岚拿给萧继后:“朕还记得,你喜欢吃酸的。除了平安,再赐你一份吉祥。”
话说到这处,伊利目单于起身行礼道:“大晋皇帝与皇后妻夫伉俪,琴瑟和鸣,实在是令人羡慕。不知道臣能不能向陛下求一个恩典,请陛下赏赐一位公主给臣,臣必定也像陛下待皇后这样,情深意重。”
任荷茗闻言,不由得看向了席间坐着的公主们。
咸安帝共有五子,已经出嫁的是行二的善常公主薛檀,他尚在幽云州;行三的敏盛公主薛桉也已嫁为孙氏夫,如今生父被废,艳丽的面容中透着阴郁,然而玫红色的宫装在身,依旧是出众的傲然。尚未出嫁的里头,祥贵傧所出的五皇子荣寿公主才不到十岁,刚刚要学着自己在宫宴上坐一席,穿着鹅黄宫装,相貌也生得秀丽可爱,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林雯傧所出的四皇子贤恪公主倒是刚及笄,着一色粉青宫装,清秀宜人,好似初初长成的荷苞。不过要说众位公主中最显眼的,还是丽硕公主,他毫不避讳地穿着明艳的石榴红缂金凤穿牡丹宫装,容色骄丽好似烈日下盛开的牡丹花。
咸安帝含笑看向贤恪公主,道:“朕成年的公主,便只有四公主贤恪。你意下如何?”
林雯傧素来规矩稳重,连带着贤恪公主小小年纪也颇懂规矩,只是遇上和亲这样的事,难免还是有些强装镇静,眼观鼻鼻观心,手指却紧紧攥皱了帕子。
伊利目看也不看贤恪公主一眼,跪地道:“陛下成年的公主,不是还有嫡公主么?臣斗胆,向陛下求娶嫡公主。”
咸安帝面色微微一顿,一旁的丽硕公主亦是脸色一僵,神情难看得要滴出水来,还是薛镇举重若轻地道:“伊利目单于求娶的,是母皇嫡出的掌上明珠,母皇难免舍不得,还请单于容母皇慢慢思虑。下一个节目是乐府排演已久的昭君出塞,不如请单于先看一看节目。”
咸安帝抬了抬手,乐府的伶伎们便上来了。饰演昭君的少年清美出尘,着那雪白狐毛滚边的大红斗篷,戴那大凤金冠,翩翩于殿中,故事里的前朝君王见其美貌,舍不得他出塞和亲,却听他声音清越,劝道:“不过几夕芙蓉暖帐春宵,怎敌得那万家灯火照九霄?”
君王虽然不舍,但受那少年劝诫,也终于悟得贤主之道,加赐荣华,送那少年出塞。少年在漫天飞雪中旋舞,最后盈盈拜倒,一曲终了。
那少年实在出色,任荷茗眼见着咸安帝的眼神中又起了几分兴味,心下不由叹息——这般场合,便是素日里最不正经的建陵郡王也心无旁骛,严阵以待,咸安帝竟还有这样的心思。
正此时,忽然听得席间一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任荷茗和郁陵郡王的侧君长得完全不像,郁陵郡王对任荷茗也没有任何女男之情,只是因为任荷茗巧合坐在过云侧君曾经坐过的地方,而郁陵郡王偶尔会有些怀念之情
第98章
只见是蓝溪世女站起身来,向咸安帝道:“陛下,我沧瀛人一向相信天定的缘分,我瞧这演昭君的少年合我眼缘,不如就请陛下仿照昭君出塞的先例,将他赐给臣,做臣的世女君吧!”
若是往好处想,咸安帝舍得将丽硕公主嫁与伊利目单于,自然就能将贤恪公主嫁与蓝溪世女了。未曾一开始便考虑嫁嫡公主给伊利目,是因为丽硕公主是曾嫁之身,咸安帝总不好一上来就提出将丽硕公主嫁与伊利目,倒显得丽硕公主嫁不出去硬要塞给伊利目似的,且丽硕公主是嫡公主,伊利目并不好拒婚,若是两相不愿,反倒耽误了盟约缔结。然而既然已经提出过要将贤恪公主嫁与伊利目,伊利目拒婚贤恪公主而求娶嫡公主,也产生了新的麻烦:伊利目单于所拒婚的贤恪公主,沧瀛国若是娶了去,又难免辱没了自己。蓝溪世女借昭君出塞的剧目求娶饰演昭君的少年,倒是很聪明。
更何况,任荷茗看得出,这冰雪慧黠的蓝溪世女是看出咸安帝对这少年有意,才刻意提出的。
然而却见一人越出酒席,拜道:“陛下恕罪,此乃小儿凤和,侍身实在不知他为何出现在剧目之中,实属胡闹,还望陛下宽恕。”
那少年脸上脂粉上得重,是浓重铅华的美,任荷茗从来只见过薄凤和素面朝天,此刻又离得远,看不十分真切,也未想过薄凤和能唱得这般好,非得林隐舟说了,任荷茗才认出来,确实是薄凤和。
“凤和。”咸安帝含笑,“竟然是你。”
任荷茗一听她这四个字,就明白,大约前些日子林隐舟带着薄凤和入宫时,曾被咸安帝遇见,让咸安帝起了什么心思。
“是。”那出列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程将军正夫林隐舟,他不着痕迹地强调道,“此乃侍身与先妻薄紫荆将军的遗腹之子薄凤和。”
此时,却见任荷菱起身行礼,淡淡道:“陛下。今日那本该出演昭君的伶人着了风寒,唱不得了,清菱与薄公子探讨佛法,恰巧路过,薄公子自言常在幽云州听这昭君出塞的剧目,可以唱得一二,清菱觉得也是一桩缘法,便向掌事提请,让薄公子顶替。”
任荷菱这话,实话实说,太过胡扯。
如此重要的宴会,如此重要的剧目,如此重要的角色,怎会没有一两个备用的伶伎。更何况,饰演这昭君的伶伎原本就是挑选出来吸引伊利目单于或蓝溪世女,作为和亲的备选的。当然,若是乐府忽然全发了风寒,那倒也可以理解,或者那些伶伎全都不愿意和亲所以各自伤病,也有可能,且这丑闻不能在小燕支和沧瀛国面前暴露,那任荷菱这番说辞也算说得过去。至于什么讨论佛法,只怕是任荷菱得知咸安帝对薄公子产生了兴趣,特意要见一见这位公子,让薄凤和出演昭君,也不是为了引起咸安帝的注意,而是要害他被伊利目单于或是蓝溪世女看中,远远地将他这个可能的情敌打发了。
至于薄公子,他原本就是个施舍路边乞丐之人——谁都知道,开设餐馆酒楼,绝不能轻易施舍乞丐,否则门前乞丐络绎不绝,难以驱赶,一则客人不再愿意上门,二则哪里来的那么些吃食供养这许多乞丐,必定会亏损——可见心地何等善良,在这桩事上,只要谁用演出失败乐府众人人头难保骗一骗他,说不定他就做了。
但更有可能的是,咸安帝既然已经对薄凤和产生了兴趣,现成有任荷菱的例子摆在前头,就算把他嫁给了朝臣,甚至是皇女,咸安帝还是会想法子得到他,阳陵郡王还是咸安帝最宠爱的女儿呢,也依旧挡不住咸安帝想要任荷菱,若是旁人娶了他,到时候只怕就不一定是和离这等好事了,全家的人头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谁敢娶他。
然而,林隐舟和周太后显然已经相认,说明林隐舟是周太后货真价实的亲子,那么薄凤和就是周太后的亲生外孙,也就是咸安帝的侄子,且不说周太后万万舍不得自己的外孙入后宫那虎狼之地,二人血缘实在太过亲近,乃是□□,是万万不可的。
再不舍得,也唯有将薄凤和远嫁和亲。
咸安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着饮了一杯酒,却听见周太后开口道:“这孩子倒也不是胡说,方才那一句‘万家灯火照九霄’,当真是唱得极好。”
不过几夕芙蓉暖帐春宵,怎敌得那万家灯火照九霄。周太后这是在提醒咸安帝。咸安帝垂眸侧首道:“父后说好,那便更应该重赏了。”
只是不肯说如何赏。
“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名字中带一个凤字。寻常百姓人家也喜欢用凤字给孩子取名,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到底是薄家的孩子,有些不妥。”陆恩君不冷不热地说道。
“本宫听说,当年薄紫荆将军为这孩子起名‘凤和’,是为真凤之主带来边疆和平的寓意,薄将军和林夫郎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忠心。”萧继后缓言劝说道。
咸安帝只看着林隐舟,含笑道:“你年少守寡,只有这一个儿子,送去沧瀛和亲,朕都替你舍不得。”
林隐舟合一合眼,道:“陛下富有大晋四境,四境之内,皆是陛下臣民。侍身虽然只是一介男子,妻君却是大晋忠肝义胆的将军,耳濡目染,侍身自然明白,为大晋的安宁,莫说独子,便是自己的性命,也绝不可惜。”复又叩拜,“长安军之忠心,幽云州之忠心,还望陛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