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用手帕包起朱砂,“朱砂遇到高温,可以烧出汞。”
梁易问:“是害死老夫人的毒物?”
苏言点头。
梁易道:“看来凶手就是此人了,你对她真的没印象?”
时晏归盯着朱砂不语。
“但大门上锁,她是如何离开的,现在又在哪里?”
苏言放下朱砂,看向地面。
小院有二楼,他们一直在一楼寻找。
墙面、地面都是坚固的,没有能离开的通道。
二楼呢?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楼外,到二楼的房间也要先离开,再走木楼梯。
苏言举起蜡烛观察屋顶。
其余人不明所以,但是都学苏言的样子,纷纷举起蜡烛或是灯笼,跟着苏言走到墙边。
想空手飞上去不现实,但若利用墙壁或是窗台,或许还有机会。
苏言沿着墙往前走。
经过干草堆后能看到一个破旧的屏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在屏风之后,有一块狭长的空地。
梁易问:“难不成她在头顶开了个洞?”
苏言盯着屏风说道:“你看。”
梁易举着灯笼靠近屏风。
屏风架子原本是红木制成,因常年放在这肮脏黑暗之地,目之所及都是黑黢黢的。
黑暗的屋子,肮脏的屏风,屏风前还有脏乱的杂草。
乍一开窗,阴森森的风往里钻,梁易一直往苏言身后躲,“屏风里有人?”
时沛:“……”
原来小殿下只是偶尔靠谱。
时晏归问:“有何不妥?”
“寻常人家不会把屏风放在此处,这里离墙只有一米,前面就是睡觉的地方。”
“的确不会,但或许只是她想睡得舒服些,靠着墙可能会冷。”
苏言说:“这就是了,囚禁她的人不会进门,饭菜都是放在门口,这一定是她自己挪动的,我想应该有其他理由。”
时沛心里乱极了。
坦白说,他从前是想过若二哥一家出事,他在时府的地位就能更稳妥些。
但他也明白,他在朝中能有今日,都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
苏言用的词是“囚禁”,何谓囚禁?用词是不是太严重了?
若是传出去……
时沛不敢想象后果。
可看时晏归,对苏言的说法并无反应。
陈莲是时晏归的母亲,他一向敬重她,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现在对苏言的猜测,竟没有半分质疑。
是时晏归不对劲,还是……
时沛看向苏言。
容貌倒是亮眼,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小仵作,百姓都忌讳的人。
时沛无奈摇头。
苏言绕到屏风后,果然在窗台、墙壁上都看到一些痕迹。
有灰泥,但不是脚印。
梁易道:“也没鞋印啊。”
苏言问:“她穿鞋吗?”
梁易呆住,“啊?!”
竟有人会不穿鞋子?!
若是被关在这里十几年,或许还真有可能。
梁易看向时沛,“我以前来府里,没感觉有这么……瘆人啊。”
苏言想爬上窗台,被时晏归拽下来,“我来。”
他身手矫健,比苏言要轻松些。
一楼不高,借用窗台和房梁就能爬上去,但需要体力和臂力。
屋顶是平面,时晏归刚上去便看到腐烂的痕迹。
“已经被腐蚀。”
他轻轻往上推,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木板神奇地被推开,再看木板下方,多加了一根颜色更鲜艳些的木棍,在原本的结构下卡得严丝合缝。
木棍两端有划痕,可以前后移动。
将木板翻转,可容纳一瘦小之人离开。
现场留下的痕迹显示,女子就是从此处离开的。
时晏归的身量,需要将木棍推到最远处才能上去。
他上去后,确认二楼无人,才看向苏言。
苏言道:“我试试。”
她得试过了才知道能不能行。
苏言虽然不如时晏归身手好,但好歹被苏茂逼着练了几年,爬上去时还有些费劲。
至于雨娴,那就完全爬不上去了。
梁易几人陆续爬上二楼,还弄脏了衣裳。
“这女子还真厉害,现在应该有些年纪了,被关了这么久,身手竟如此好?想要撑着身体上来,是需要臂力的。”
苏言亦是心惊,“看她的吃食,若要保证自己能爬上来,恐怕要下苦功夫练习。”
“竟有如此心狠之人?就算她犯了错,也不能这样对她啊!”
梁易说完,想到这样做的人很可能就是陈莲,赶紧往苏言身后站,“你说是吧?”
苏言点头,看向时晏归:“将军,他骂您的母亲。”
梁易:“……”
做不成好兄弟了!
二楼相对来说干净很多。
床榻、圆桌、化妆台都没撤走,床榻上还有一床被子,被子被整齐叠好。
二楼的窗户也是封的,不过没有一楼严实,梳妆镜前能透光。
透过窗子,还能看到整个小院的情况。
苏言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她一直生活在二楼。”
虽然被人关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但她还是努力给自己创造了生存条件。
努力过得更好一些。
时晏归已经走完一圈,“这边的木板是松动的,可以爬出去。”
木板是订在窗外的,女子离开后,又将木板放到原位,从外是看不出来的。
从窗户翻出去是二楼的长廊,可通到楼梯。
出院子就简单多了,院墙不高,随便找一处有树或是石头的地方就可以离开。
但……
苏言仔细看着板子,“不像是最近才卸下来的。”
梁易跟着蹲着看,“何意?”
时晏归说:“她的意思是,被关起来的人,早已能离开院子,可她没有求救,也没有走。”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梁易说,“就算出去了,大家也
不会听她的话啊。”
这倒是一个原因。
现在时府谁敢得罪陈莲?
苏言说:“还是得等二夫人过来再问问,不能下定论。”
就在此时,下人匆匆跑进院子,惊慌地朝二楼嚷道:“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她……”
时晏归先看苏言,才又问道:“被害了?”
梁易惊悚地看过去。
好平常的三个字,这可是他的母亲。
时晏归似乎察觉到不妥,他说:“稍后再解释。”
下人说:“是出事了,但不是二夫人,是大夫人!”
苏言惊讶道:“方袅?”
“对,你们快去看看吧,是不是要找个郎中啊?!”
*
时峥离开后,方袅和时晏青母子的境遇一直不好。
其实时沛的脾气还算不错,无论如何都不会薄待他们。
老夫人虽然严厉些,但除了时霖,她最疼爱的就是长子,当初也是时峥为时府挣下的家业。
可时峥曾位高权重,又有爵位在身,他们本该是府中最尊贵的,如今孤儿寡母,地位比所有人都低,他们如何能接受?
郎中自然要找,但找郎中需要时间。
这一天一夜,先是老夫人离世,再是吴嬷嬷自尽未遂,现在又轮到方袅。
苏言是跑到方袅的院子的,院里已经完全乱了。
在院中就能听到时晏青的哭喊声,哭得苏言皱起眉。
她跑进传来哭声的厢房,时晏青双膝跪地,方袅躺在床榻上,脖颈处有一道鲜红的刀痕。
血迹浸染锦衾,是用方袅的鲜血染成的。
苏言留意到地面上还有一些银白色的汞。
苏言立刻让人将其收集起来,然后尝试为方袅止血。
伤口太深,看出血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时晏青哭得苏言心烦。
纵使她已经习惯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也忍不住骂道:“就知道哭,都不知道救人吗?”
都不知道止血吗?
就算救不了,也不能只跪着哭啊?!
苏言示意梁易找来绑带,试图给她止血。
可她来得实在太晚了些,时晏青就眼睁睁看着方袅血流不止,这血哪里是止得住的?
方袅没有留下一言半语,瞳孔逐渐放大。
苏言一直在施救,直到郎中赶到。
她浑身都是方袅的血迹,还试图为她做心肺复苏,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了。
苏言往回退,心思有些乱。
她不喜欢时府这些人,包括时晏归。
但不喜欢是一回事,看着他们离开又是一回事。
时晏归扶住苏言,声音很轻,“你累了,去休息。”
苏言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不愿太亲近时晏归。
时晏归先是疑惑,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倒是没多难过,反而无奈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