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又不说话了。
苏言善于察言观色,不再提时晏归,“你是生得不好看,还是怕有仇家寻仇?是赵明德要求你戴面具吗?不对,云舟就不戴面具的。”
云行叹了口气,“你真的很啰嗦。”
“闲聊嘛,干坐着多无聊,就不能找些乐趣?要不我说些有用的,”苏言得寸进尺,“你入京后,要杀了时家人吗?能不能等我查明白再杀?”
云行无话可说。
店小二开始上菜。
美味佳肴摆了一桌,云行才说:“入京后,我会回出云楼,你同我一起。”
出云楼是赵明德的地盘。
进了出云楼,就是赵明德的人了,要被世人唾骂的。
苏言听出话中的弦外之意,“难道你原本不打算回去了?在太和书院,你做任务时就不太上心,又让云舟一人先回去,难不成……你原本打算离开出云楼?”
不知为何,说起这些时苏言竟有些开心。
云行却说:“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还是不要打探。”
苏言凑上前,“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瞧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万一回京城受委屈了,我会不忍心的。”
话音刚落,隔壁桌来了客人。
一肥头大耳的男子在苏言身后坐下,脸上几乎找不到眼睛。
男子与友人交谈,“你听说没,今日那李骥又要娶妻了。”
“哪个李骥?”
“还有哪个?妻子擅长配香料的!”
“什么?他一个月前不是刚娶了?我记得还闹得挺大。”
“谁说不是,一个月前,那花轿还未到李宅,便有血液流出,掀开轿帏,好端端的新娘就成了腐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又要娶了。”
苏言好奇地凑过去,“这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哥,你方才说新娘成了腐尸?这是怎么回事?”
云行:“……”
他看着苏言,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
日落以后的西越镇并未陷入沉寂。
正相反,西越镇大街小巷都点起红灯笼,热闹非凡。
秉承着“来都来了”四字箴言,街市刚热闹起来,苏言便去凑热闹了。
今日最大的热闹就是李骥娶妻。
李骥的妻子是配香高手,经她手的香料,深受权贵喜爱,家中攒了些小钱。
年初李骥妻子病逝,李骥便开始张罗娶妻一事,听闻是家中只有女儿,李骥想要儿子。
上个月,李骥选中年轻貌美的姑娘做续弦,又是给聘礼又是定大花轿,阵仗比第一次还大,结果刚过桥就出事了。
好端端的新娘子变成腐尸,抬轿子的几个人都吓出了毛病。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李骥不敢大张旗鼓,到了时辰,让几个人抬着饺子就往李宅走。
可西越镇的人哪里会放过他,一听说李骥又娶妻,一路上都有人围观。
苏言也挺好奇的,主动凑上前看。
她和其他人等在洛川河旁,洛川河水深,特意建了拱桥,是新娘子的必经之路。
轿子是四人抬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有人冲着轿子喊新娘露头,看看是不是腐尸。
苏言和云行亦在人群中,“腐尸怎可能无缘无故跑到轿子里,一定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如果他再来,估计会在人群中。”
云行对苏言旺盛的好奇心十分佩服,“为何如此关注此事。”
“腐尸可不是随便都能找到的,又专挑成亲这日下手,八成是与那位李老爷有仇,说不准真会有第二次。我是仵作,若看到尸体,去验一验,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云行无言。
就像苏言从前说过的,她对案子总是控制不住的上心。
若苏茂和娘如今都安稳活着,她或许能在安平镇做一辈子的仵作。
恰在此时,人群骚动起来。
“有血,真的有血,大家快看,血流出来了!”
一时之间冷风簌簌,灯笼中烛火跳动,前排骚乱,围在桥附近的人却蜂拥上前,想退的退不得,想看的看不到。
刚过桥的轿子被轿夫仍在原处,火红的帷幔弥漫着浓烈的死气,无人敢上前。
苏言与云行被
拥挤的人冲散,苏言试图往前走,可却被人群带得往旁边挪。
眼瞅着就要挪到河边,苏言喊了声云行的名字,便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人群更是骚动,纷纷看向洛川河。
他们看到,在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落水后,紧跟着便跳下一个着黑衣的男子。
男子的佩剑留在岸边,价值不菲。
*
苏言其实是会游泳的,苏茂教过她。
苏茂教过她的东西很多,他似乎很想让她强身健体,可惜她一直没能领悟到。
落入河水急速下沉时,苏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苏茂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从小便逼迫她去练那些东西。
可为什么呢?
苏言没想到云行会下水救她。
不过她自认为已经或多或少地了解云行,对他而言,救人不过是件小事,救苏言也是顺手的事。
所以为了让云行下水显得更有价值,苏言便尽量笨拙一些,不乱动,只随云行一起往上游。
上岸后,凑过来好几人。
有住在附近的好心人递来汗巾,“姑娘,快擦擦水,这是刚洗过,干净的。”
还有几个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帮苏言拧衣服上的水。
苏言只擦了一把脸,便去看云行。
云行同样浑身湿透,在苏言看过来的瞬间,他系好松了的面具,单手扶着岸边的树,胸口轻轻起伏。
他得脸色很差,皮肤本就白皙,如今更是苍白如冬雪,就连薄唇都无血色。
大约因为是男子,又是习武之人,其他人更关心苏言这个小姑娘。
苏言走到云行身边,想把汗巾递给他擦水,却发现紧蹙着眉,脸色十分难看。
苏茂是郎中,苏言又是学过几年医的,立刻看出他的不对劲。
苏言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还好吗?”
云行却身形轻晃,向前摔去。
“云行!”
*
在几个年轻男子的帮助下,苏言带云行回到客栈。
他头烫得厉害,似乎是烧得昏迷了,已经没有意识。
苏言给了帮忙的男子几个铜板,拜托他们先替云行换身干净衣裳,自己则按照小柴胡汤的方子去抓药。
喂药有些麻烦,云行尚未清醒,苏言只能强行给他灌下一些,喝了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洒了出来,苏言又仔仔细细的清理好。
洛川河水谈不上有多干净,苏言应该替他清洗一遍的,但男女有别,苏言实在不方便。
苏言很惋惜,如果云行是尸体就好了,尸体可以随便洗。
……
真成了尸体,好像也没必要洗了。
苏言只能拿着汗巾,替云行擦拭额头的手心。
云行手指修长,掌心有茧,是常年练武导致,却不影响他的手好看。
长指骨节分明,鲜有的没什么力气,可以任由苏言玩弄。
喝了药,云行额头的温度退了些,但脸色却更加苍白。
云行的病其实很怪异。
苏言和他一路走来,她很确定,在云行下水前,他并未有任何不适。
云行是着了凉才会发热,但他是习武之人,即便是普通人落水,也不会立即发病,可云行几乎是上岸之后立刻晕倒。
退一步说,普通人发热到晕倒,也是少见的,除非还有其他病症。
苏言看了云行的脉象,并无其他不适。
云行这病来得又急又猛,恐怕是心病,与下水有关?
正想着,云行的手握成拳头。
他并没有清醒,但神情痛苦,拳头愈来愈紧。
苏言担心他伤到自己,强行把他的手指扯开,云行却好像坠崖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握紧苏言的手不肯松开。
与此同时,他的神情渐渐平静。
苏言便没再挣脱。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床榻旁,静静地看着他。
有点儿想趁机看看他的样子。
方才那几人真够细心的,衣服都换了,还让他戴着面具做什么?这几人竟还特意帮他重新戴好了。
苏言可怜巴巴地赶回来,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倒是方便,云行没有抵抗之力,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但……似乎不太道德。
苏言强忍着冲动,打了个哈欠,一起睡着了。
*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窒息的感觉逐渐放大,水底竟逐渐清明。
流水声愈来愈弱,恍然间,他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身体悬浮在死水之中,前后皆是深渊。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