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叶斯情书[小镇]_题叶帖【完结+番外】(120)

  于是李长青站在床边,倒豆子一样地汇报着最近的事情,而且只挑好事情说。

  例如老爸李平的事情已经被快速推进,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好消息以正式文书被送回来。

  而且李长青回程时又去县城补习班考试, 相比之前,成绩大幅提升。

  再有就是镇子里大家都在谴责黄二妹,人人都夸竹听眠。

  竹听眠没有反应, 依然把自己闷在被窝里。

  李长青挠挠头继续说:“老太太讲要给你绣个天大地大的福字,带动我老妈和三婶一起,在家里乐呵呵地捻金线呢。”

  “快让她别折腾了,”竹听眠吸了吸鼻子说,“让一个长辈给我绣字,那我成什么了?”

  她终于说话,李长青松了口气,在心里头感谢老太太的同时才敢有所动作。

  他蹲在床边,小心地顺着话说:“她们喜欢你啊,怎么就长辈晚辈了?而且老太太就喜欢绣花,绣花绣字也没区别的。”

  “不要,我就是不要。”竹听眠的声音还是瓮瓮的。

  “要嘛,”李长青说,“我也有呢,我奶奶绣我背心上呢。”

  “你怎么不说绣你裤头上了。”竹听眠露出一小片脑袋。

  “裤头上也有啊,”李长青说,“本命年都给我绣,虽然我家不晓得我哪天生的,但是大概知道是哪一年。”

  路边抱回去的孩子,可不就只能这样定下生日了吗?

  竹听眠默了一会,这次把眼睛也露出来。

  她双眼湿漉漉的,泛着红,明明自己哭得满脸泪水,还要目光倔强地指控:“你就会让我心疼你。”

  “现在是我比较心疼吧。”李长青叹了口气,因为说话很小声,所以身体往前倾了些,好让她听清楚。

  竹听眠同他对视片刻,手臂绕过脑袋把毛绒睡衣的帽子拽出来戴好,同时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吸着鼻子说:“来抱抱我。”

  李长青听见她说这句话时,对此既惊讶又珍视。

  他本来就因为无法提供有效安慰而无措,为此十分感激她愿意主动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她想要安全和理解,他就给出所有的关心和疼惜。

  仅此而已。

  并不带有任何旖旎成份。

  也是因此,李长青没有再畏手畏脚,虽然生疏于亲密,所以身体紧绷,但他也在尽量轻柔地完成所有动作。

  他先是单膝跪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装进她掀开的那角邀请里,再缓慢地往里挪动。

  接着,他留下了最后的距离。

  李长青张开手,让竹听眠用对她来说舒服的方式来完成这次拥抱。

  竹听眠大半张脸都盖在帽子里头,所以李长青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慢慢地伸出双手,才往前时有些犹豫,然后用手指试探地戳了戳李长青的肩膀,最后才攀着他肩膀,借此施力,一点点往前。

  她一点点钻进他的怀抱。

  这是竹听眠为数不多直接表现谨慎和笨拙的时刻,李长青甚至连呼吸都屏住,生怕自己又把她吓回去。

  等拥抱完成,竹听眠把脸埋在他脖子上,李长青才缓缓落下自己高举的手臂,生疏地在她后背轻拍。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竹听眠说,“我舅舅他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害死了我的母亲。”

  这不是一个可以着急回应的话题。

  而且,从来对错扯上了道德就会变得混淆不清。

  她的舅舅和舅妈闹上门这件事,镇上的人都知道,连镇子外的竹辞忧都听说,还联系过李长青。

  出人意料的,竹辞忧来电是为了劝,也是为了警告。

  “那件事不是眠眠的错,你不要为此对她有异样眼光。”

  “我只知道要真的是杀人犯,一定会被捉去坐牢,法律和警察不可能放过罪犯。而且,要是她的舅舅想要讨要公道,应该去法院,而不是这样大闹,一看就是为了钱。”

  李长青已经十分熟悉这样的嘴脸还有流程,所以当天才听说黄二妹兴奋地从镇子口接了两个人过来,直奔民宿,就知道这事儿得闹大,他这才急急联系老妈和三婶。

  李长青不知道他们会说这样的事,所以当场就开始后悔带了那么多人来。

  “她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要改名,”李长青对电话里的竹辞忧说,“还有。”

  “什么?”竹辞忧问。

  “你也改改你的称呼,她有全名,别乱叫。”李长青挂断了电话。

  他想,或许竹听眠会说起这件事,或许还会当做无事发生。

  却没想过她会说得这样快。

  竹听眠用一种平淡而麻木的语气把那段历史讲了一遍。

  并不难说出口,甚至还能将部分细节进行修饰。

  “我恨她,我甚至诅咒过她,我甚至想要和她同归于尽。”

  李长青依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自己的衣领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小时候我很讨厌弹琴,一坐钢琴凳就开始哭,说我手疼,说我真的不想再练下去,说我觉得很痛苦,可是她会打我骂我,然后让我继续练下去。我为此异想天开,会不会我真的有成绩,她就会对我好一点呢?可是等我真的确信自己喜欢钢琴,她又要毁掉我。”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样骂我,为什么会对我用那样恶毒的词语,怎么真的会有母亲说自己女儿是个妓女呢?我小学的时候,还不能理解这个词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容,等我懂事一些,又开始忍不住地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滋生这样脱口而出的恶毒。”

  竹听眠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李长青稍稍t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压了压,同时给她顺气,示意她慢慢讲。

  “我以为所有妈妈都是这样的,我以为孩子被打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还是在长大,我还是尽量快乐。可是她又非要一遍遍告诉我是不得已生下我,其实并不该生下我。”

  “她赌运一直不好,很容易输钱,输了钱就会发火,大吼大叫,接着打我,”竹听眠顿了好长一会,试图从湿淋淋的回忆里拧出一段可以成团铺开的,可随手一捞,全都是破破碎碎。

  “她有次打了我一耳光,在那之前,她勃然大怒,用脚踩烂了一箱巧克力,她显得好高,伸开手臂的时候灯光把她的影子泼到墙上,像是要吃人。”

  “我完全不记得那一次她为什么会气成那样,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挨打,”竹听眠的手指开始用力,微微发颤,“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带我去逛街,买了件很漂亮的小风衣,粉红色,荷花领的边缘还团着可爱的起伏,我很喜欢,美滋滋地穿着它走了很多路。”

  “晚上我就被打了,我想不起来原因,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原因,”竹听眠说,“可是我仍然记得那一巴掌的所有细节。”

  耳边轰然一声,脸颊被拍击的诡异触碰感,然后眼前猛然一白,白得发亮,然后又黑成一片。

  震惊之下,甚至都来不及感受到疼,等真的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发生,脸上已然开始发麻发涨。

  她记得自己被这一巴掌的力道推得后仰,记得后退的时候头撞到了墙上,又是一声闷响。

  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害怕又茫然地顺着墙蹲下去,鼻子变得不通气,血像自来水一样淌下来。

  时至今日,竹听眠还能时常复制当时的恐惧与悲伤,偶尔想起来,又要难过得躲起来自己哭一场。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一天她为什么要打我,”竹听眠说,“其它事情也一样,除了原因,所有的记忆都很清晰。”

  哪怕她改名换姓,哪怕她今年已经二十七。

  竹听眠还是像在七岁时那样,因为有过那样的七岁,所以何时何地,只要回忆尚在,她还会挨一耳光。

  太多这样的情况。

  稍加回忆那段童年,时间都显得残疾,遑论记忆。

  说到这里,竹听眠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恨我,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能爱我,我真的拿她没办法。”

  多年未联系,竹听眠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居然还是那样恶毒地威胁。

  可是妈妈,我受伤了你知道吗?我右手伤了,我再也不能弹琴。

  你知道吗?

  你可以爱我吗?

  竹听眠是想要问这句话的,可是又没能问出口,像是喉咙口生出了一万只蛮不讲理的手,捏住了她所有的发声途径。

  “我觉得,你是生病了,你应该去看医生。”

  最终,她说了这句话。

  可她没想到噩耗会来得那样快,一个这样霸道了那么多年的人,这样的母亲,因为觉得女儿让她去精神病院而感到羞辱,所以干脆自我结束。

  竹听眠也感到了侮辱。

  好像一切的一切,这个人身为母亲给出的所有伤害,她女儿数次差点活不下去,都不抵她的面子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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