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擒了谢崇也无用,那些人的主子根本不是谢崇。
身前就是悬崖,他们无路可退。
“立刻将马匹聚于东侧,用刀割破马臀,让马受惊朝东边狂奔,制造我们向东突围的假象。”
“范漾,带着你的人速回宫。”
范漾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谢大人,这计划可行,但你呢?”
谢岑抬眼,望向那片被雪幕笼罩的东方,“只有马向东,却无人,他们自是不会相信的,我留下来,引开敌人,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范漾激动喊道,“太危险了。”
谢岑却没有回应他,而是吩咐白缨与绛梧:
“带夫人回家。”
“公子!”
碎雪扑进眼眶的刹那,谢岑扯断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地面时激起的雪雾,将那道清瘦身影衬得格外明显。
那些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快!抓住他们!那是首辅!他们想跑!”
谢崇立在不远处,喉结碾着血腥气上下滚动,看着马上只着单薄襕衫背影的二弟。
二弟若要逃,怎会丢下姜妧。
果然,他目光一转,看着范漾带着零散的人向西侧行去,白缨剑尖挑起的碎雪里,隐约露出姜妧半张苍白的脸。
“他们在......”
谢崇刚要开口告诉西域人,尾音却突然断裂。
想起了那个明明怯懦却毫不犹豫撞上自己匕首的姜妧。
谢崇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个弱女子为了王朝稳定,为了二弟不被威胁,毅然决然选择赴死。
而他为了一个女子却想颠覆王朝,将万千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崇垂下睫,凝着雪地上艳红的血渍。
不断被新雪覆盖,又被新血覆盖。
他攥紧了袖中私兵兵印。
东边大量鲜血染红了雪地。
一个破旧的荷包被弯刀划过,线头崩裂。
谢岑踉跄跪进血地,污血顺着他清癯漂亮的长指将荷包染红,破损的裂口露出里面的青丝。
“铛!”
弯刀劈开后背的剧痛来得迟缓,他将浸血的青丝缠上无名指。
碎雪混着血水呛进喉管,他握着染血的刀撑起身子,血珠顺着下颌滴在雪地上,恍惚看见新婚夜,挑起盖头下的女子。
他的妻还在等他。
他不会再让她无望的等着。
他还要做一支最漂亮的簪子,簪入她发间。
第119章
谢崇攥着私兵兵印的手正要举起发令时,听见不远处马蹄踏来的声音。
“阿姐——!”
姜献在陈将军亲卫队里踉跄前行,目光在人堆里反复筛过,寻着阿姐的身影。
今日陈将军儿子满月宴,他知道阿姐一定会赴宴,便买了蜜饯在街道等着阿姐,可没等来阿姐,却目睹几个西域人从奶娘怀中抱走一个婴孩。
姜献抱着啼哭的缨儿赶回将军府时,听闻谢大人领着人出了城,仔细打听一番才知阿姐被绑架了。
少年在雪地中跌跌撞撞,身上添了几道伤痕,可他手中刀,握得笨拙又坚定,一声又一声唤着“阿姐”。
大雪无情,掩埋了大半尸体。
他依然没有寻到阿姐,却看见了满身血迹的谢岑。
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一动不动。
数片雪花覆在他身上,周围仅剩几个侍卫,在西域人的弯刀下苦苦支撑。
寒风裹挟着西域人粗重的呼喝,高举弯刀,恶狠狠朝着谢岑劈砍。
谢岑的睫毛凝着薄霜,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气,转瞬又消散在冰天雪地。
他好像无法给她做最漂亮的簪子了。
对不起。
他又骗了她。
再也无法陪她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朦胧间望见有人扑来。
“嗤——”
重物砸在胸口的瞬间,谢岑听见了血肉绽开的声音。
少年单薄的脊背正在他眼前剧烈起伏。
姜献束发的红绸带被刀断成两截,与漫天飞雪纠缠着落在他的唇畔。
“阿...阿姐...呢…”
他明明最讨厌这病秧子,可此刻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因为阿姐会伤心。
谢岑喉咙里铁锈味翻涌。
身上少年却没有等到答案。
覆在谢岑身上的躯体渐渐冰冷,唯有断成两截的红发带还在风雪中飘摇。
飘啊飘。
姜献的身体被刀刺穿,蜜饯裹着血珠从怀里滚出,落到谢岑缠着染血青丝的指尖上。
青崖西域人以及那些私兵被一网打尽,亲卫兵救回了重伤的谢岑,可许多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不会武,还差几日就满十七岁的少年姜献亦回不来了。
大雪没完没了地下了好几日,丝毫没有停的兆头。
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封堵,送葬的队伍迟迟无法启程。
停灵的屋内,烛火映着少年苍白的面庞。
他再也等不到阿姐拆开那包蜜饯。
阿姐都还不知道他心底藏着的秘密。
雪越下越大,新雪层层覆盖旧雪。
屋内,谢岑抱着反复发烧、昏迷不醒的姜妧。
兰絮捧来的药碗腾起苦雾,声音带着哭腔,“方才太医留下话,二少夫人若再不醒,别说孩子保不住,就连她自己也……也性命难保。”
谢岑睫毛颤了几颤,沉默着迟缓接过药碗。
姜妧毫无意识地瘫软在他怀里。
谢岑将药勺轻轻抵在她没有血色的唇间,药汁顺着唇角缓缓滑落,他又用拇指轻轻拭去,药汁在他虎口洇出湿痕。
怀中人连吞咽的本能都消失了。
他第三次将药汁渡进她齿关,却见褐色液体从唇角溢出,在素白中衣上留下深渍。
窗外风雪呜咽,谢岑轻轻含住一口苦药,偏头贴着姜妧苍白的唇渡进去。
“素湘今日去了西巷,听说乔夫人一夜白了头,雪下得太大,一直未停,姜献公子也无法......”小丫鬟的声音裂在风雪里,尾音碎成冰碴。
她又补充道,“青琅今日比昨日要好些了。”
若那日没有绛梧,素湘与青琅就死了。
谢岑没有回应。
兰絮收拾好药碗,无声行礼后掩好门离去。
檐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在窗纸上投下凌乱的影。
屋内只剩下一重一浅的呼吸声。
“等妧妧好了。”谢岑将鼻尖埋进她滚烫的鬓发,淡香混着药苦钻进肺腑,“我带着妧妧去镜月湖放花灯,好不好?”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小心翼翼环过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肩,把她稳稳拥在怀中。
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呼吸间尽是她的气息。
嗓音不自觉地放缓,染上了从未有过的无措:
“今年元宵节的花灯,一定会比去年中秋憨态可掬的兔儿灯还要大上几分。”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小娘子跌进他怀里。
怀中人呼吸微弱得像是错觉,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后生命的倒计时。
谢岑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大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嘴里喃喃:“别怕,夫君在这儿。”
可怀中人除了薄弱呼吸,没有给他一点回应。
谢岑偏了偏头,脸颊贴在她发烫的面庞上。
捞回她滑落的手腕,轻轻勾上她瓷白滚烫的手指,晃了晃。
晃啊晃,晃啊晃。
怀中人轻得像团将散的雾,谢岑涩疼嗓音随着她浅薄的呼吸落下:
“我会一直陪着妧妧——”
第120章
暮霭沉沉,接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直至天明,雪霁天晴,送葬队伍在长街上响起唢呐声。
——谢岑指尖的滚烫忽然蜷了蜷。
他整个人凝住,连呼吸都掐灭在胸腔里,倏地垂眸。
她瓷白五指蜷在他食指上。
“...妧妧?”涩疼音刚溢出唇缝,怀中人忽然蜷缩。
谢岑慌忙抬睫看向她,她乌睫动了动,半睁着的眸照亮了她灰白面颊。
姜妧意识混混沌沌,心口却空落落得难受。
她指尖不断虚弱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谢岑反握住,轻轻晃了晃那只软绵无力的手,“没事了,我在呢,妧妧别怕。”
姜妧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慌得厉害,眼眶也疼得难受,侧颈处更是阵阵发疼。
她强撑着,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音调:“素湘和青琅呢?”
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好在谢岑一直贴着她的脑袋,才勉强听清了她的话。
“素湘与青琅无碍,我一直让绛梧暗中保护你,那日绛梧及时出手救了她们。”
姜妧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可不知为何,心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她抓着他手指,眼珠满是血丝,将身边人问了个遍,直到问到那个在新婚前夜,给了她一盒满满当当碎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