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凝视着卦象,眉头紧锁。
谢岑嗓音森冷:“看出什么了?”
老道士艰难咽了口唾沫,“这卦象……这卦象显示,您与姜姑娘的缘分,雾中花、水中月,南柯一梦。”
谢岑瞳仁轻颤。
雾中花,水中月。
南柯一梦。
他静了几息,眼尾恹红。
“她死了。”
南柯一梦。
他强要了她,强留了她。
机关算尽,想要谋娶她。
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老道士眼睫快速眨了几下,死了?
谢家大公子克妻难道无解吗?
谢岑眸光淡扫,幽深得瞧不见底。
“下一世,如何能与她相守?”
老道士一时间没缓过神,僵在原地,卦象显示,姜姑娘旺谢家大公子,这本是天定之局,怎么就死了?
青琅见他不说话,怒喝:“公子问你话!”
老道士唬得一哆嗦,强撑着底气:“你凶什么凶!”
他目光再度投向刚才的卦象。
随后又倏地抬头看谢岑。
“是你将她害死了?”
谢岑指尖微蜷,无意识地痉挛。
是他害死了她。
他面庞染上薄霜,肤色近乎惨白,偏生淡漠的眸里氤氲着红意,隐隐洇出破碎的凄美。
老道士见他良久无言,心中明悟,缓声作答:“在西域有一种诡谲的木偶引魂之术。
需用千年阴沉木,雕琢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木偶。
而后,每日以心头血为引,虔诚滴注,直至七七四十九日届满,方能保来世她与你相遇。”
言罢,老道士偷眼瞧了瞧谢岑,见他神色未动,又接着说:
“待木偶制成,还需奉上双眸献祭。为保来世她与你擦肩而过的瞬间,能抬眸看你一眼。”
谢岑眉梢轻颤。
青琅却似被这话惊着了,惊呼出声。
“献祭双眼,只为换来世匆匆一眼?”
老道士并未回答他,而是继续往下说:
“西关之地,现居着一位伊大师,此人来自西域,身负奇术。
手中持有一奇香,名唤引魂香。
点燃此香,烟缕可直入幽冥,勾连阴阳两界,能在轮回路上为她指引方向,让她的魂魄循着这缕香气,奔赴与你下一世之约。”
谢岑沉默许久。
长睫覆着眸底情绪。
老道士唇角扯出一点讥笑。
这疯子本不信命理,又怎会尝试?
“这术法玄之又玄,真假难辨,无人能证。”老道士轻飘飘抛下这一句。
谢岑缄默不语,转身沉步离去。
青琅佯装挥着拳头:“胡言乱语!”
老道士唬得一缩脖子。
“明明是你们非要问的,怎的怪起我来!”
待二人离去,老道士蹲下身子,收拾着地上的物件,忽地想起了什么,忙从袖中掏出几枚铜板,就地卜了一卦。
瞧着卦象,他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慢悠悠收拾好行囊离去。
谢岑上了马车,青琅像往常一样,跪在车厢软垫上,伺候笔墨。
谢岑轻执狼毫,在宣纸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勾,一晕一染,画出她的模样。
良久,他搁笔,墨香在车厢内萦绕不散。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着人去寻千年阴沉木,雕琢木偶。”
青琅急了:“公子莫要相信那老道士,他定是胡诌的!”
谢岑声音寒到了极点:“去寻。”
只要能换她来世匆匆一眼。
哪怕剜去双目,堕入地狱,又算得了什么?
......
“前方便要到西关了。”素湘牵着马。
姜妧面色苍白,长时间奔波劳累,让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几近力竭。
“姜娘子,我瞧您面色不佳,正巧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为您瞧瞧腹中胎儿的状况?”白文舟疾行几步,关切相问。
他身形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他格外儒雅。
姜妧下意识抚上腹部,这个秘密怎敢让别人发现。
她轻摇头婉拒:“多谢白公子好意,我只是赶路匆忙,许是累着了,休息下便好。”
白文舟轻点头,担忧看了她一阵。
他本是在京城与陆掌印经营奇香生意的商贾,此次回西关,是因下月师傅伊大师八十大寿。
岂料在桃县城,遇到一对夫妻,正要去西关,见姜娘子身怀有孕,心下怜悯,便一路与他们结伴同行。
第76章
“过些时日,老夫人与妧丫头便要回府了。”膳厅中,侯夫人笑意盈盈。
谢岑握着玉箸的指尖微颤。
淡漠的眸卷过波澜。
侯夫人看向谢崇,轻声叮嘱:“崇儿呀,待妧丫头回府之后,你可要惜爱她、敬重她,你不在府中的日子里,妧丫头可是不辞辛劳,兢兢业业地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呢。”
侯爷点头赞同,一脸欣慰:“妧丫头乖巧伶俐又懂事,心地纯善,是我侯门之幸,更是崇儿的福气。”
本以为她因冲喜而来,难免会心生怨怼,却不想......
二夫人也笑着夸:“正是呢,此次她陪着老夫人前往灵谷寺,专为崇侄儿祈福求安。”
她话语稍顿,笑意更浓,“也该让她早日为崇侄儿诞下子嗣,好让侯府血脉得以绵延昌盛。”
谢岑面色愈发沉冷。
三夫人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一眼他。
谢崇慵懒开口:“二婶说的是,我在狱中之时,阿妧曾数次前来探望我,她待我情深意重,关怀备至,且未有半分嫌弃之意,我亦是对她满心欢喜,往后定会与她好好过日子。”
谢岑沉沉抬起眼帘,幽深的黑眸,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只听见谢崇又说:“阿妧乖顺温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谢岑的心上。
侯夫人笑意更浓,崇儿这次入狱,倒是因祸得福,变得懂事开窍了。
“往后好好与妧丫头过日子,这才是正理。”
侯爷看了他几眼,自从那个女子离开后,这孩子的心好似也跟着死了,这么多年来,再没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转念又想到妧丫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崇儿对她心生爱意倒也寻常。
谢岑面色苍白,清润的眸子早已死寂沉沉。
一直未言语。
众人也并未多想,他一向是个不爱说话的。
侯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见他唇没有一点血色,关心问:“岑儿,你身子可有不适?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四个月前,他遭刺客袭击受伤,他一介文臣,整日在书房中处理公务,身子骨本就一般,受伤后,元气大伤,虚弱不堪。
谢岑放下手中玉箸。
神色淡淡。
“多谢父亲挂怀,孩儿并无大碍,不过是近日稍感疲惫罢了。”
侯夫人赶忙接话:“岑儿可要好好调养身子,切不可太过劳累。”
“他怎能不累?如今春闱已结束,朝堂新晋一批臣子,事务繁杂。”侯爷微微叹息。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又担忧看向谢岑,“你且快些养好身子,莫要让公主久等了。”
公主来上京已四月有余,却迟迟未被赐婚。
京中众人皆知,陛下有意将公主许配于谢岑,只是因他突遭刺客之祸,伤了身子,此事才暂且搁置。
谢岑身形一顿,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清冷:“孩儿身子不佳,恐会耽误公主,此事便罢了。”
言罢,他转身正欲离去。
外面小厮来报——
“端王与陆掌印来了。”
侯爷与谢崇连忙起身,前往正厅。
这么晚了,端王和陆掌印怎么会来了?
......
正厅之中,烛火摇曳。
谢岑神色淡漠,抬眸望向端王与陆掌印。
“见过端王。”三人齐齐拱手行礼。
端王轻瞥一眼陆掌印。
陆掌印会意,抬手一招,便有几名侍从捧着诸多药匣步入。
“咱家奉陛下旨意,特为谢大人送来滋补养身之良药。听闻谢大人抱恙,阿依慕公主亦特意向陛下赠送了许多珍稀妙药,以助大人早日康复。”
谢岑面色平静,拱手谢恩:“臣多谢陛下与公主。”
端王悄悄打量谢岑,此番前来,不过是看看他是真病,还是装病,故意拖延与西域公主的婚事。
不过,他巴不得他病死了,这样娶西域公主的事就只能落到自己头上。
陛下极为重视与西域的联姻,断不会随意将公主许配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谢大人,听闻您这一病许久未愈,本王特来探望。”端王缓慢出声。
谢崇盯了他一眼,他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岂会不知?
谢岑眼神没有波澜,“多谢端王屈尊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