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美丽又负累，死亡和生命同时存在。
思淼听见声音，也转过头，和高阳打了声招呼，匆匆跑过来，帮助模特们穿uv胶制成的海浪。
那海浪是蓝色到透明的渐变，更接近于浪和水的本真，于是模特本身就变成了海。
换上服装的谢菁正经，严肃，眼神凌厉，高冷不可一世。
她的头饰是由鱼线和木棍制成了，就像一张绷紧的网，把她牢牢束缚住。网线延至脖颈，胸口，手臂，有一种无力挣扎的痛感。
第二名模特的手臂是被裹缠在服装上的，只有一只手臂能摆动。
第三名模特的手上延伸出细网，水草，贝类，麻绳都被裹在上面。
第四名模特下半身的流苏是由细密的网线构成，上面依旧缀了一些海藻，贝类。
许靖安对艺术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因为家庭原因，他的审美和对艺术的感知力是从小就培养的。
就像他对社交场合上的各种舞蹈烂熟于心。
所以他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个系列的服装很有创意，只要不黑幕，拿奖是一定的事。
不得不承认，宋思淼同学确实很有想法，动手能力也很强。
几名模特去江滩边上拍照，思淼在一旁帮她们整理服装和衣摆，然后退至一旁，让高阳发挥。
许靖安就站在她身边，微侧身体，低声和她说：“很有创意，也很漂亮。”
思淼仰起头，眼睛亮亮的，有一种被夸赞之后的小兴奋：“真的？”
几个月过去，她身上的肉又长了回来，脸蛋圆润许多，在阳光下透着微微的粉。
不过还是很瘦，许靖安觉得，应该再把她喂胖点。
他笑了一下，说：“真的。”
思淼高兴起来，说谢谢。
许靖安又继续和她说悄悄话：“队标设计好了吗？”
“还没有，”思淼摸摸鼻子，“今天晚上回去就画。”
“有想法吗？”
“有一点，”思淼抬眸看他一眼，又垂落，喉咙咽动，说，“因为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白兔，所以想按每个人的形象画一个抱着小兔子的卡通小人。用刺绣的方式在小人下面写协会的名字。”
思淼轻轻吐出一口气，说：“这样，就能保证每个人拿到的T恤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有一点假公济私了，因为她想画许靖安，还想给他做衣服。
私底下没有机会，所以只能趁这次队服设计。
许靖安听完，瞧她一眼，唇角翘起：“是个好想法。不过给每个人都画会不会麻烦了一点。而且，一个印花，不好开模。”
“没关系。”思淼笑起来，仿佛成竹在胸，“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也就去十几个人，十几件衣服而已，我可以出完图，设定好参数之后，自己用绣花机绣。”
许靖安：“……这么麻烦？”
“不啊，”思淼很自信地摇头，“一个卡通小人，十几分钟，顶多半个小时就绣完了。十几个图案而已，一天都用不到。”
“其实我手绣也可以，不过花的时间会长一点，也没那么精致。”
许靖安立马打住她：“算了，机绣吧。”
思淼悄悄弯起唇角：“哦。”
拍完照回去的路上，高阳本来想让思淼坐后排，和他一起选照片。
结果又被许靖安截胡：“本来就有点低血糖，在车上看数码设备不晕吗？”
思淼想了想自己的情况，无奈认命：“晕。”
“那就回寝室慢慢选，慢慢看。”
高阳气得要死，也只能放弃。一转头，对上谢菁看好戏的视线。
高阳：“……”
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姓谢的，你可真没用。”
谢菁冷冷回讽：“说得你多有用似的。”
思淼觉得有点奇怪，转过头来看他们俩：“你们吵架了吗？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靖安想都没想，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将她的头扶正：“坐好，我要起步了。”
思淼“哦”了一声，像小学生一样坐正了。
谢菁：“……”
高阳：“……”
就他妈没见过这么严防死守的！
-
七月盛夏，沅湘大学服装系参加环保主题服装大赛的同学全都带着自己的参赛作品前往滨城。
七月四号，按抽到的顺序进行彩排。
七月五号，正式开始比赛。
开始比赛前，思淼很紧张，因为其他人的作品也很优秀，优秀到很多时候她都自叹不如。
林霜看她忧虑的模样觉得好笑，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轻松：“自信点，你的作品不输给任何人。”
林霜小声和她说：“你没发现你在为别人的作品惊艳时，别人也在为你的作品和创意感到震撼？”
思淼不确定地“啊”了一声：“有吗？我都没发现。”
“有，”林霜和她说悄悄话，“放心吧，以我的经验，就算拿不到金奖，银奖也肯定到手了。放平心态，保银争金。”
为了公正，这次的指导老师全都不坐评委席，由几间高校服装系的教授，副教授，和主办方，潮流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参与评判。
比赛早上十点开始，九点半，所有人都在后台候场。
许靖安给思淼拨了语音通话，思淼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接通：“喂？”
电话里稍作停顿，随后听见一声轻笑：“这么紧张？”
“啊？”思淼咽了咽口水，“这都能听出来？”
“嗯，”许靖安笑着说，“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都在发抖。”
思淼：“……”
思淼唉声叹气，满面愁容：“可是就是很紧张，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
许靖安的嗓音照比平时低一些，显得温和：“之前参加插画展不也是第一次吗？”
“那不一样，”思淼说，“那个又不参加评奖。”她实在太紧张，就不停地说话，“我上初中之后成绩就不好，高中从来没拿过奖，也没拿过奖学金，成绩在年级200名开外。”
“高考拼死拼活才考上500，要不是学了艺术，我连沅湘的门槛都摸不到。”
“这次和那么多高校里，那么多优秀的参赛选手拼，紧张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许靖安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她的焦虑和紧张。
他尽量转移话题：“艺术生考五百，那应该是高分了吧？”
“不啊，”思淼顺着他的思路走，“还有人考六七百的呢，虽然是别的省份的，但是超厉害！”
“这种的，应该是天才了吧？”
“我觉得是。”
“说起来，我们认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淼淼，你家乡在哪里？”
许靖安随便问，思淼也随便答：“林……”
话刚出口，她突然闭了嘴，眼睛陡地睁大，胸膛被心脏撞得发疼。
第92章 ：热烈的心跳和夏天，一起到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就暴露了。
她都能想象得到，只要她说出“林阳”两个字，许靖安会立马抓着她追问在林阳哪里，上的什么高中。
如果她回答林阳一中，那么她就会被问，既然是校友，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或许还会被逼问，既然她知道他家也在林阳，为什么不管放假，还是回校从不和他同行。
或许还会问她，既然都在林阳，为什么假期时，从不找他玩。
这些问题底下埋着的答案，宋思淼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因为会被他发现她的秘密。
然而，许靖安已经敏锐捕捉到她那半个字：“lin？哪个lin？”
不管是说谎，还是实话实说，对目前的宋思淼而言都十分不利。
所以，她习惯性选择逃避：“没什么，有工作人员找我，我先挂了。”
不等许靖安反应，她主动切断电话。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靠着墙慢慢蹲下。
如果许靖安这通电话打过来，只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那么紧张的话，他做到了。
现在的宋思淼已经不为比赛紧张，她为许靖安是否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到她的秘密而惶恐。
上千公里之外，许靖安听着电话里干净利落的“嘟”声，有片刻茫然。
细细回想，他刚刚并没有在电话里听到有人叫宋思淼的名字，那么，让她如此慌乱的原因是什么？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很正常，那么让她情绪转变的问题是“家乡”。
他本来不解，思索片刻又好像可以理解，因为对于许多人而言，家是温暖的。
但对于宋思淼而言，家，或许是痛苦的根源。
他想到刚开学时她的暴瘦，想到她肘弯的针孔，想到她崩溃大哭的模样，又想到插画展上那些黑色的插画。
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有一种迟钝的痛。
他居然异想天开地想要回到寒假，把只能打营养针的宋思淼带走，自己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