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藏匿_九绾【完结】(32)

  许靖安:“……”

  宋思淼的固执和执着,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我舅妈在电话里哭求,让我舅舅去接她。说她不愿意,说她害怕,说她没想到我爸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我舅舅终于把我舅妈接出来,把我爸打了一顿,据说我妈就在一边看着。没有拉架,也没有劝阻,我爸被打得半死,进了医院。”

  “但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是,他们所有人在那一场爆发后,都默契地当没发生过。”

  “我舅舅和舅妈依旧生活在一起,我妈没有向我爸提起离婚。只是在半年后,借由工作调动,搬去和我爸住在一起。”

  “我十岁那年,他们回了家,把我和弟弟从外婆家接走。直到现在,逢年过节依旧该送礼的送礼,该走动的走动。”

  思淼停顿着,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茫然:“看着他们表面和乐融融的景象,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错。其实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那些龌龊的事。”

  话音落下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夜晚的寒风呼啸着从他们身上穿过。

  吹乱思淼毛茸茸的头发,将她的血液吹得冰凉。

  许靖安依旧侧低着头,沉默看着龟缩进自己小房子的蜗牛,连触角都收得干干净净。

  可能是露台的风太大太冷,心脏没由来的滞涩一瞬,如涟漪般泛起一阵阵酸软。

  莫名的,他想抱抱她,哄哄她。

  想让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肩窝,想把她从小房子里拽出来,别再一个人难受。

  可他们现在也就只是朋友的关系,他所想的那些过于亲密,他没立场也没理由这么做。

  便只能将话题继续下去,不让她一个人乱想。

  “这么早熟吗?六七岁就从只言片语里了解真相?”许靖安自嘲一笑,“我都是上初中了才发现我爸出轨,宋思淼同学也太敏锐了。”

  思淼短暂怔愣,头从膝盖里抬起来,偏头看过去,正好迎上许靖安温沉的视线。

  昏暗里,他眉眼低垂,看向她的目光温和平静,没有太多的震惊或者讶异,他好像很快就包容了她所有的难堪。

  并温和地将这个秘密深度交换,不让她感到绝望和无措。

  莫名地,让她想起病房里互通病情的病友,那一刻,他们没什么不同。

  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心脏,似是被温水托举,温暖得像展平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张了张嘴,说不是。

  “有一次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吵架,具体是什么我忘了。我妈说,早知道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她就该直接把我爸送去警察局,然后离婚。从此大家各过各的。”

  “那时候我好像已经初二,多年前想不明白,看不通透的事,一下全明朗了。”

  “可是我弟弟不知道。”思淼说到这里,神色不自觉柔软几分,语调从难堪的沉重变得有些轻盈。

  “那段时间,他们冷战得很厉害。可能有大半个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彼此不说话。”

  “我妈只做我,弟弟和她的饭,我爸也懒得管我们,要么自己做饭吃,要么去外面吃。总之,我们像陌生人一样生活着。”

  “我和弟弟每天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出现在他们视线里,不敢玩,不敢看电视,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写作业,预习或者复习功课。”

  “弟弟可能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有一天写作业的时候他偷偷问我,姐,如果爸妈离婚了我们怎么办?”

  “我本来在背课文,听到他问,突然愣住了。”

  那时候刚好是初春,他们一家还没有搬去林阳,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有一个小院,小院里的桃树在春的催促下,开满桃花。

  宋思明问这句话时,天色将暗未暗,房间里是明黄的灯光,窗外桃花簌簌而落,有几朵随着风飘进窗户里,落在书桌上。

  思淼将课本覆在桌面,转头问宋思明:“你呢?如果他们要离婚,你想过要跟谁吗?”

  第40章 :要不要去我那里?

  宋思明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很决绝:“我谁都不想跟,大不了就去孤儿院,我自己能学习,自己能长大,用不着他们。”

  思淼没有说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说生活在孤儿院会有多难,没有说即便满了十八岁,他们也可能养不活自己。

  她只是撑着头,看着窗外飘零的桃花,很温和地和弟弟说:“好啊,到时候我带着你,我们一起住福利院。等我再大一些,我就去赚钱,养活我们。”

  宋思明转头看思淼,表情很认真:“我也可以赚钱!”

  思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好,我们一起赚钱,一起养活自己。”

  “你可能不相信,我现在依然这么想。”思淼说,“并且已经有能力这样做。”

  她说得这样平静,好像已经为这件事准备许久,许靖安却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能这么平和地说带着弟弟一起住进福利院。

  父母,亲戚她全都不要,全都不考虑。

  脱离家庭的想法坚定得可怕。

  同时他也大概明白了,宋思淼那些温和的固执并不是因为死脑筋,因为那是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能拿出去的全部。

  固执地对所有人好,极尽耐心和包容,不辜负每一个等待她或者期待她的人。

  不愿意麻烦别人,时常觉得抱歉和不好意思,生病了宁愿自己扛也不想让别人担心。

  她将能给的一切都给出去,留给自己的却太少。

  想让他开心,却以伤害自己为前提。

  和她相比,许昌明的事简直不值一提。

  因为在他和许嘉泽的成长轨迹中,尹悦始终给予他们强烈的,温暖无私的爱。

  因此他和许嘉泽并不觉得生命有缺失。

  他在黑夜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的窒闷却没有减退半点。

  薄薄的灯光映着女孩模糊的侧脸,那线条柔和得如同三月的春风,轻软得不带任何杀伤力,却无端叫人心疼。

  许靖安双肘搭在膝盖上,指尖悬垂半空。垂落的视线打量她,放缓了声音问:“这么努力长大,是不是很辛苦?”

  思淼轻轻摇头:“不算吧,我拥有的东西不是很多了吗?”她弯弯唇角,笑起来,“起码在我能赚钱之前,我和思明没有去福利院。”

  许靖安叹口气,这叫什么拥有很多啊?

  但他没再多说,用尽量轻盈的语调打破身边女孩藏在黑夜里的沉重:“所以,我们也算是抓住彼此的把柄了。怎么样,有人分享的感觉有没有轻松一点?”

  “啊?”思淼疑惑转头,发现他还在看自己,视线只在他脸颊短暂停留一瞬,又匆匆别开,语无伦次解释,“不是……不是把柄。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边说,还举起三根手指,郑重承诺:“我发誓,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嗯?”许靖安挑眉,手肘支着膝盖,弯曲的指抵着额角,微微侧头,似笑非笑看着一脸认真的姑娘,嗓音里带点笑,“我可没有保证。”

  思淼疑惑转头,望进他戏谑的眼里。

  见她总算愿意面向他,许靖安嘴角笑容愈发张扬:“宋思淼同学对谁都这么诚实吗?和谁都可以玩一换一互揭秘密的游戏吗?”

  “这么随便就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说出来,就不怕我转头就告诉别人吗?”

  思淼觉得许靖安虽然在笑,但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这种很私密很难堪的事,她当然不会和别人分享。

  她肯定以及确定地回答:“不会和别人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末了还极其信任地加了一句,“你不是那样的人。”

  许靖安又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思淼:“……”

  这要她怎么说,说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我观察过你很多很多次,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吗?

  这话一说完,许靖安就要劝她好好学习了吧?

  她撇开眼,小声嘟囔:“反正……你不是这样的人。”

  又一阵风吹来,思淼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拢了拢,吸了吸鼻子。

  许靖安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瞧着她。声音裹在寒风里:“先起来,外面太冷。再吹一会儿,你又该感冒了。”

  思淼:“……”

  她对自己的体质有非常清晰的认知,而且生病真的很难受。

  她站起来,垂头站在许靖安面前,活像被班主任教训的乖学生。

  许靖安笑起来,抬手拍拍她圆溜溜的脑袋:“宋同学,我既不是你的班主任,也不是教导主任,你也不用怕我怕到只给我留一个头顶吧?”

  思淼心跳一滞,甜蜜和酸涩在左心房交织成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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