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还很难预估，毕竟脑部的恢复情况因人而异，只能说我们会密切观察。”
……
手术前，苏安琪继承了季一橙的手机。季一橙嘱咐她，如果手术失败，她离世的消息麻烦苏安琪转告所有朋友，如果手术成功，那就更可以通知其他人了，苏安琪这几天就抱着季一橙的手机一条条编辑信息，没过几天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人。
最先来的是一个叫梁桥生的男人，他和陆骁交谈了很久，离开之前，梁桥生按了按陆骁肩膀，两人之间有什么话，不用说出来就已心知肚明。
蓝馨是第二个到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放，隔几秒就要看一眼心电图，一夜都不敢睡。她和陆骁说了会儿话，两人不约而同决定交替换班照顾季一橙。
后面几天又稀稀拉拉地来了些季一橙的大学同学，男生女生都有，每个人都静静坐在病床前抹眼泪。因为陆骁的提醒，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说话，留下一堆水果就走了。
季一橙还昏迷着，哪能吃水果，这些水果在病房放了好多天，直到快烂了，陆骁才允许卢晨安把这些果子解决掉。卢晨安吃得也不太开心，说这些果子都带着股病气，他想吃橙子，新鲜橙子，大家闻言，气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周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季一橙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起初蓝馨还不乐意搭理陆骁，她实在是恨屋及乌，当年陆骁无声无息地突然离开让季一橙难受成什么样，她这个好朋友可是全都看在眼里。
然而这半个月来，蓝馨没办法不承认陆骁的付出，为了条件好些，他自费给季一橙换到私立医院最好的VIP病房，每日除了一些贴身的照顾，其余全部都是他亲力亲为，熬得眼睛底下积了两团乌青，人看着也像病了。
在照顾季一橙这件事上两人有来有回的，终于，陆骁和蓝馨硬生生在病房里聊成了朋友。
蓝馨说：“虽然橙子从来不和我提你，其实我一直知道橙子喜欢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猜猜是什么时候。”
陆骁说：“我转学之后吗？”
蓝馨说：“非也，还要更早。”
陆骁说：“高一？”
蓝馨说：“对，而且是刚开学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开学第一次扫包干区，你迎面走过来，橙子直接落荒而逃，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其实我一开始挺不喜欢你的，可能是因为没和你接触过吧，我觉得你仗着自己长得帅，成绩好，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装死了，我最讨厌男生装逼。再者，年级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你，想到橙子也喜欢你，我就一股恨铁不成钢。橙子那样的女生，我还以为她会去喜欢什么比较‘小众’的男生，没想到还是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的……”
陆骁说：“俗？”
蓝馨抚掌：“是了是了，简直俗不可耐。”
陆骁无奈：“看来我是真的很令你反感。”
蓝馨没否认：“是啊，因为我是橙子的朋友，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谁也配不上，所以我一开始真对你没什么好印象。”
“那后来呢？”
“后来，更没好印象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声不吭转学，让她心里多难受？你是高一下学期走的，橙子整个高二和高三都再也没高兴过了。她也知道不能把负能量传给我们，在我们面前装得好好的，后来我担心她
出事，非要看她的日记，她就连日记里都不敢写关于你的事情了，好像自己把自己包在茧里一样，我都怕她出事。幸好橙子心性坚强，没有影响到学业，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陆骁垂下眼帘。
蓝馨嗤了一声：“要是以前听到你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喷你的。”
陆骁认真道：“现在呢？”
“现在么。”蓝馨看了眼病床上的人，“等橙子醒过来，让她自己骂你吧。”
－
季一橙昏迷的第三十天，陆骁不知哪去了，连着两天都没来，这几天只有蓝馨一个人陪床。
情况似乎比苏医生预计的要差很多。按理来说，手术既然成功了，人不至于一个月都不醒。好在蓝馨已经请了长假，她可以一直照顾季一橙直到寒假结束。
蓝馨开着电脑在一旁做PPT，一口一个狗屁小组作业，一群废物天天装死，什么都要老娘亲力亲为，就是这时候，季一橙两眼微微掀开一条缝。
开春了，病房里阳光正好，迷迷蒙蒙，像是给视野笼上一层浅金色的纱。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死后的景象，大概不会这样好。
她还活着。
季一橙十分艰难地偏头，看见蓝馨正弓着背，举个手机在发语音，说话的时候礼貌得体，录音一结束，嘴里就不干不净地骂娘，用的是琴州的土话，在清点对面人的族谱。季一橙看着，缓慢地眨眨眼睛，她想笑，然而泪珠先流了下来。
真好。
这个世界没有离她而去，真好。
蓝馨把自己骂呛了，灌了好几口水，还没咽下去，忽然察觉到旁边病床上人的脑袋疑似偏了一点。转回头一看，那口水险些喷出来——
“橙子？！”蓝馨飞也似地扑过来，震惊地观察季一橙的面部表情，睁眼了？睁眼了！“你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啊？”
季一橙想开口，发现自己嘴巴很僵硬，动不得，于是十分艰难地用小手指碰了碰她，示意：能。
蓝馨便哭了，刚才还生机勃勃地喷人呢，这会一下子又哭成了泪人。她伏在季一橙双腿上，由小声啜泣，到最终忘情地不管不顾地嚎啕起来。
明净窗外，树梢载雪，雪下已然酝酿着新年的春芽。
－
这几天病房热闹非凡，几位脑科医生带着一群实习医生来了好几次，后生们听得很认真，各个都抱着笔记本刷刷记东西。季一橙心想，自己大概是被当成珍稀的研究案例了。蓝馨对病房里天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感到不满，但季一橙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很乐意为医学发展做贡献。
季一橙没偏瘫，也没成植物人，只是确实如苏医生所说，她暂时不能下床走路，也还说不出话。季一橙最先好转的是书写能力，手还是暂时没那么好使，季一橙就用小朋友学画画的那种油画棒，在板子上写东西，字写得很大个，笔锋什么的已经强求不来，现在写出来的方块字只有小学生水平。
这哪是写字，简直就是画字。蓝馨看着看着，想到季一橙从前洋洋洒洒的瘦金体，心里说不出地酸，转头给陆骁发信息：
【人都醒几天了，你到底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你他妈不会又玩消失吧？】
【再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别想我支持你们俩谈恋爱！你信不信在橙子这里我有一票否决权？】
那边很快回应，像是在颠簸的路上急匆匆打的字：
【别否决，没消失，马上到。】
蓝馨握着手机顿了顿，忽然转头说：“橙子，那个，我下楼去给你买饭。”
季一橙点点头，蓝馨把包往肩上一挎，飞快走了。
暮色西沉，季一橙很快又被浓重的倦意席卷。她才刚刚苏醒，每日清醒不了几个小时，醒三个小时，又要睡四五个小时，如此循环往复。太阳刚落山，季一橙又昏昏沉沉陷入了梦乡。
陆骁进来之时，她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几天前，他就已经知道季一橙已经苏醒，可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是放到最轻，就像对待刚入睡的婴儿那样轻柔谨慎。
陆骁走进来，把随身的包往旁边一放，坐在床边，静静端详季一橙的脸。
女孩睡得很沉，才几天过去，脸上和唇上都有血色了，浅浅的粉，看上去柔软得不行。他看着看着，眼神都沉下来，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脸上的绒毛，其实这已经是很克制的想法了，他想吻她，太想了，脸鬼使神差地探过去，马上要碰着她嘴唇的时候又一个激灵，摸摸自己下巴，果然被剌了一把——这几天，他真的没时间刮胡子，都长成了一片针叶林。
还是不要扎到她才好。陆骁又安安分分坐回了原处。
他幸福地打量了心爱的女孩很久，也坐了很久，实在是没事可做，又拿过自己带回来的那只包翻看起来。
里面的东西都是这几日求来的，不知道季一橙的苏醒，是不是这些玩意真的起了作用。陆骁打开挎包，静静拨弄着其中物件，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一个长得很喜庆的胖肚子福袋轻轻塞进了季一橙手里。
“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在你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在你身边。”陆骁低着头，用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其实这几天，我是祈福去了。你…会觉得我很蠢吗？一个做钟表机械的不相信科学，竟然还信这些。”
说着说着，他眼帘慢慢重了：“其实么，我确实不信世上有神明，可医生说你昏迷的时间越久，能苏醒的概率就越低，你睡了一个月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这么希望过能来个神仙显显灵，我愿意用我毕生的福报去换。不知道天上是哪位在管这些，我只能一路往上走，把沿途的庙都拜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村民给我推荐的寺庙的海拔越来越高，我就猜想是不是离天越近的寺庙越灵，干脆我就上了一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