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袖章，她离开宣传部时唯一带走的东西，几年过去，原本鲜红的缎带已经褪成暗粉色，金属部分不再像当年一样熠熠生辉，已经发乌发暗。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的确，那时候我也觉得戴校牌是件小事，小到一开始我都不理解，为什么学校会安排学生干部们每天早上特地进班，检查我们有没有佩戴好校牌，我们又不是每天要戴红领巾的小学生。”
陆骁回答问题时语气亲近风趣，没有架子，下面很多学生都在点头表示同感，看来不少人都对这件事有点小怨言。
想到那个不被大家喜欢的学生干部就是自己，季一橙心下有点细密的难堪。
其实大家说得也没错，谁愿意把一个挂着自己名字和肖像的牌子天天戴在胸前？有个东西挂在脖子上，终归是不舒服的，特别是夏天，总是挠得脖子那里很痒……
陆骁站起身来，调整了下话筒高度，指节在黑色金属上轻轻叩了两下，“十七岁的我觉得戴校牌是形式主义，直到有天早晨，因为全班就我一个没戴好校牌，有一位学生会的女同学站在晨光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里的晨雾：“脸红得像个苹果一样。”
季一橙猛地抬头，正撞进他望向观众席的视线里。
观众席上的同学们嗅到什么八卦，迸发出一浪一浪的尖叫声。十几岁的小孩子对这种信息最敏感了，整座报告厅转瞬被青春的躁动淹没。
大概是因为高三同学们已经快到成年的岁数，又或者，今天的校友会本身就是给高三同学们放松的，校领导和老师们不仅没有什么反应，反倒也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我不守规则的行为让这位女同学无地自容，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来我们班检查了，我猜这一定是我的原因，我很愧疚。”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仪式感不是为了约束，而是提醒。”
陆骁停顿，从口袋中摸出一样东西，指尖一动，长方形的卡片从指尖落下来，悬在空中。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他的校牌。
报告厅陷入奇异的寂静，两秒后，现场再次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北极星是什么品牌，同学们哪有不知道的？谁能想到这么大公司的董事长不仅记得母校，还肯回来演讲，这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没人能想到陆骁竟然还随身携带着校牌。
实在太超乎想象。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陆骁郑重地将校牌戴好，不忘将深蓝色的佩带夹在西服领子里，他戴得很规整。
“从那天之后，我不会忘记每天早晨戴好它。这个习惯教会我，在谈判桌上永远提前五分钟到场，签合同时永远逐字核对条款，每次董事会前提前审阅每一份报表，新产品发布前先亲自试用一段时间——因为所有大事，都是从认真对待小事开始的。”
话音落下，不止那位提问题的学妹，现场很多同学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轻叹。
季一橙眼眶发烫，某段尘封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高一那年，她抱着执勤本来到陆骁桌子旁边，彼时男孩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背单词，他身边是一扇窗，窗外绿叶婆娑，蓝天澄清，映得他清秀好看。
季一橙甚至还记得自己羞赧的声音：“同学，请戴好校牌。”
原来一个人学习学到忘我，真的会感受不到旁边有人站着，陆骁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很懵，回过神之后才捞起校牌，就那么随便往脖子上一套。
然后，好像季一橙是团空气似的，继续旁若无人地低头背书。
明显没有要一直戴着的意思，只是应付而已。
应付……可她喜欢他，他怎么可以应付她呢？
季一橙难过了很久很久。从那天之后，她就
和外联部的同学换了任务，往后宣传部负责检查包干区卫生，不再进班检查仪容仪表。
说起来或许真的有些赌气的成分，可正是因为这个举动，让她再没机会知道，自此之后，陆骁每天都会戴好校牌了。
每天晨间，他都等着她再来检查。
季一橙忽然很想哭，真的很想哭，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完美的错过。
大家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这位学生会学姐究竟是何许人也，能让北极星董事长做出这么大的改变，甚至影响他的一生。
人言鼎沸，空气变得很窒息。
黑暗中，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想要离开。
“最后，我想说。”
陆骁突然将眼光投向会场后排，校牌在灯光下荡出银亮的弧线，“当年那位因为我难过的同学，如果你在这里——”
季一橙慌乱地摸到出口门把，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门已经被拉开一条缝，泄出一线白光。
身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叹息：“我还欠你，七百三十次晨间检查。”
-
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
季一橙坐在床沿，心乱得像冬末初春的芦苇荡，一缕微弱的风刮过来，就能惊起一群候鸟四散逃开。
她打开Q.Q，点击切换账号，将上大学之后使用的工作账号换成那个已经许久没登录过的“西瓜”。
这个酒店的网络分外卡，在切换账号时恰好卡住，季一橙看着那个转不动的小圆圈，一分一秒过去，心被悬得很高。
——如果今天的演讲是一种回应，那么，陆骁应该会在Q.Q上找她吧？
然而，账号登入成功后，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并没有发来新的消息。聊天页面仍然停留在多年前，她自己发的那句：“你还好吗？”
季一橙提起来的那颗心毫无意外地落下去。
陆骁并不是那种完全不用Q.Q的人，否则也不会有好几个太阳的Q龄，可是为什么，明明只有这个渠道联系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尖子生……也会忘记自己的Q.Q账号和密码？
季一橙垂下眼帘，心知这哪有可能。
成年人的默契大概就是，一个人不联系你，就代表着真不想和你有什么交集。在全校人面前语焉不详地点了她又怎样？这并不会改变什么，很多事，要是她不去脑补，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莫须有的涵义。
那个爱幻想，爱从一点风吹草动中延伸出整个春天的少女时期，早就已经结束了。
微信突然有新消息：
【考爆你】：橙子，你现在在哪呢？
【考爆你】：刚才我被一点事缠住了，不是故意要抛下你的，再回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你了。[委屈]
【果粒橙】：没关系，我已经回到酒店了。
【考爆你】：这样啊。
【考爆你】：我们晚上校友聚会，你来吗？就是去KTV唱个歌这样，很多熟人都来的，我，王涛，你们班班长都来，哎呀可热闹了，来嘛来嘛。
季一橙微怔，他，大概也会去吧？
太久了，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太久了，再加上方才报告厅里他若有所指的演讲，季一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六年前她就已经决定把他从心里驱逐出去，可是这个过程真的好漫长，每一次克制着不去想起，都像是把老旧的痂皮一点点剥掉，虽然很疼，但没办法，总不能让旧人一直阻碍着新生活的到来。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她就要重新长出崭新的血肉了。
好不容易都快要彻底忘记他了。
又怎么能让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季一橙眼眸压低，在霞光中缓慢地敲字：
【果粒橙】：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微笑]
【考爆你】：橙子，我知道你是因为陆骁不想来，但是今晚就先别管他了，其实是我有事求你。[可怜]
季一橙很好奇。
【果粒橙】：你还是第一次求我，什么事？
【考爆你】：说起来就恼火，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女人毕业就要订婚了！气死我了！我都不知道她原来还有一个除了我以外的竹马！[愤怒]还是大院里那个从来没有存在感的小白脸，我从来没把那个男的放眼里，瘦瘦弱弱的，病怏怏一个，从来没防住过我的球，高考还差我零点五分，他哪里比我好？[愤怒]
【考爆你】：我听说那个男的今晚还要给苏安琪唱情歌！还要合唱！让大家给他们的感情拍手叫好！几个意思？这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在我这个前男友面前宣誓主权？[愤怒][愤怒]老子绝对不能让他出风头。
【果粒橙】：听懂了，你想把安琪重新追回来。
卢晨安那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聊天框顶部还一直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季一橙以为他在撰写什么长篇小作文，没想到最后憋出个：
【考爆你】：算是吧那。
【考爆你】：主要是，真看不惯那个小白脸。
第44章 变成了无法界定的关系。……
晚上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