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他也松了口气。
许安繁倒没骗他, 她的确有安排, 不过也没那么着急，是昨天陈晚约她跟盛杨一起吃饭。
当年岳照去世的事情，同学里她只讲给了陈晚, 盛杨从在食堂碰见她之后，不知怎么旁敲侧击地从陈晚那里知道了，后来每次陈晚带许安繁出去散心, 他也总是跟着一起，三个人的友谊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中午吃饭是陈晚定的地方, 许安繁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在聊盛杨课题组的事情。
盛杨毕业后继续留在S大读研，陈晚进了电视台做节目策划, 最近被领导安排到了一个生物学纪录片的项目里，正好与盛杨的研究方向有关, 她就总找他问问题找灵感。
许安繁走近的时候盛杨还在很专心地说话：“我们实验室刚买了新的测序软件, 可以把原始数据很快转化成变异调用结果……”
“停停停，听不懂了，”陈晚打断他, “安繁来了，我们先点菜吧。”
许安繁跟盛杨打了招呼，坐到陈晚旁边。
盛杨说：“安繁，你是不是要出新书了，我最近在网上看见出版社的宣传。”
许安繁点头：“嗯，前段时间签的合同。”
陈晚顺口问她这次写的什么，许安繁迟疑了一下，不想让沉重的往事破坏此刻轻松愉快的氛围，就只道：“很多年前的事情。”
继而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纪录片脚本写好了吗？”
“还没，无处下手呢，”陈晚叹了口气，“盛杨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给我讲讲，别整你那些术语。”
“我想想……刚才说到软件是吧，我们买的是京云的软件，现在国内要数他们的深度学习模型最专业，我们导师还说之后资金批下来要再买京云的硬件加速系统。”盛杨滔滔不绝地说。
陈晚突然看了眼许安繁。
盛杨没注意到，毫无知觉地说了下去：“京云来咱们学校开过宣讲会，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做生物和医学方面的产品，我看他们说明年要发布语言康复训练智能设备，这个在国际上都很少有公司敢做，门槛高市场小……”
陈晚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说京云了，说你们的课题。”
盛杨惊醒般一瞥许安繁，而后不太自然地说了声好。
他端详了许安繁一下，终于没忍住，问道：“安繁，你跟……跟他还有联系吗？”
盛杨没说名字，但许安繁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谁。
“早没了。”她道。
虽然上午才见过庄启，但他们五年没说过话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盛杨松了口气：“我猜也是，都这么久了。”
尽管这样说，但他接下来的确闭口不谈京云了，陈晚给他提的不讲术语的要求让他很是为难，说几句就停下来努力解释，力求能让陈晚听懂。
盛杨讲的东西让许安繁有点走神，正好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覃鹤鸣给她发消息，她便拿起来看。
覃鹤鸣：“安繁师妹，我给你问到了，黎老师地址在七中以前的老家属楼。”
覃鹤鸣：“[定位]”
她回道：“谢谢师兄，之后请你吃饭。”
覃鹤鸣：“不用，你怎么那么客气。”
覃鹤鸣：“今天庄启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代庄启道歉，许安繁不知道怎么回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关系。
覃鹤鸣却还没聊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黎老师？”
许安繁以为他想一起去看老师，她觉得不方便，想起覃鹤鸣在讲座上无意间说起他这个周末很忙，第二天还有别的工作，便道：“明天吧，我上午去。”
时间不合适，果然覃鹤鸣没再说话了。
她放下手机，才发现陈晚和盛杨的闲谈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两个人都盯着她。
陈晚目光炯炯地开口：“安繁，你谈恋爱了吗？”
许安繁一时没明白她的思路：“……谈恋爱？”
陈晚振振有词地推测：“对啊，你以前跟我们吃饭从来不看手机的。”
许安繁无奈道：“不是谈恋爱，是找人问了个老师的地址。”
“好吧好吧，”陈晚失去了兴致，“还以为你有动静了。”
-
许安繁第二天就去了七中的家属区。
家属区离七中很近，出了校门顺着主干道往北绕一圈就是。
许安繁是开车来的，车是许知钦前年给她买的，但她开的次数不多，平常一般去哪儿都是经纪人或者哥哥载她。
在家属区外面路边的车位停下，许安繁下车去门口的保安那里登记，然后去找黎群英住的那栋楼。
家属区里都是盖了很多年的老房子，楼下的花花草草也葳蕤茂盛，在夏日的光线里摇曳着明亮的颜色。
她走了几步，忽然身后开进来一辆车，是台冷黑色的布加迪，看起来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路不宽，许安繁往旁边让了让，那台跑车用极低的速度驶过她身边，向前转进了两栋楼之间。
巧的是许安繁也去那儿。
她过去之后，发现布加迪就停在黎群英住的的八号楼一单元附近。
挡风玻璃正对着她，她无意间朝车厢内一扫，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许安繁抬不动步了。
庄启跟她对上视线，也没遮掩，开门下车，要往楼内走。
这天有人搬家，楼道的门是开着的，被一块砖头抵住，不用按对讲也可以进。
“庄启。”许安繁快走几步，上前拦住了他。
庄启低头，眉目晦暗不明地瞧着她。
许安繁暂且压下内心疑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庄启看着她，语气很淡：“来找个人。”
许安繁迎上他眼睛：“找谁？黎老师？”
庄启看起来没什么耐心，并不想跟她解释。
许安繁忽然来了脾气：“你问的覃师兄才跟过来的吧，是怕我发现什么吗？”
他总是这样，她不想怀疑他，他却什么也不告诉她。
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庄启仿佛听到什么不好笑的笑料，扯了下唇角：“这会儿不装不认识我了？”
许安繁没理会他的嘲弄，深吸口气，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庄启，照照的案子没过去，沈队在查，我也会查。”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家属楼内部是水泥楼梯，黎群英住二楼，许安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楼道里凉阴阴的，很静。
不多时，她身后多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比她的步子沉，存在感分明。
还差几级阶梯就到二楼，许安繁忍无可忍，撑着扶手回身，脆生生的嗓音响彻在空气里：“庄启，你有完没完。”
庄启仍旧从容不迫地往上走着，狭小的楼梯间里，他的气息逐渐逼近过来。
许安繁寸步不让，直到他们之间只剩下很近的距离。
就算她踩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还是没有他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呼吸错落，庄启的眼珠漆黑，如同墨色的玻璃，蒙着一层霜似的日光。
许安繁动了气：“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庄启又沉默着走了半步，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碰到了她的。
接触到他的身体，许安繁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庄启占据了她原本的位置。
他的薄唇动了动，似乎要讲话，然而就在这时，楼上一户人家的门开了，几秒钟以后，一道慈祥的声线响起：“阿启，你来了。”
许安繁仰头，看到三楼的楼梯上探出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奶奶。
对方望着他们，神情有些疑惑，面容之间同庄启有几分相似。
庄启说：“外婆，我这就上来。”
许安繁这才想起昨天覃鹤鸣说过，庄启的外婆以前也在七中教书。
那么也会住在这里。
他可能真的不是跟着她来的，只是来看外婆。
“麻烦让让。”庄启低声说。
许安繁呆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过去的时候肩膀擦过了她，下颌线绷得很锋利。
三楼的门关上时，许安繁听到庄启的外婆问：“楼梯上的小姑娘是谁？”
她不知道庄启是怎么回答的，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他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才抬手去敲黎群英家的门。
敲了两下，许安繁放下手等着，直到里面有人走过来开门。
黎群英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皮肉松弛，满是疲态。
许安繁叫了声黎老师。
“你是谁。”黎群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