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绵闻言目光晃了晃,她忽而笑道:“把心都剜下一块……”
她知道宿主死亡,血红豆也会很快死去。
若想让血红豆活着被取出,就要在人刚咽气,或者还没有咽气的时候,剖开他的心脏。
酥绵忽然心中一阵抽疼,她曾计划剖心之后成全十三,如今竟是反了过来。
这世间之事竟如此荒唐,她嗤笑两声,又拿起盒子中剩下的信。
都是乐桃和十三的交流的信件。
是他向子兰要来药王的人情。
是他设计救下乐桃性命,送去药王谷。
是他想让乐桃在大计事成之后回来陪她。
他还想让乐桃瞒着她,骗着他。
信中所写。
【我命将尽,莫让酥绵知道此事是我所为,就让她恨我吧。】
轻飘飘的纸张略微泛黄,其上笔墨,字字深远。
把她会怀疑的所有地方,都铺设好了。
心都剜下一块。
酥绵的手略微颤抖,镇定的将信纸重新折好,又放回盒中。
这就是他说的逃了。
这就是他说的不愿再受她掌控。
他连死都伪装得这样好,连他死都要骗她。
酥绵面色惨白,心中一阵又一阵的疼,让她身子微微颤抖,气息也喘得急促起来。
“姐姐……姐姐你不能太激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应酥云搀扶着酥绵,将她放在椅子上。
这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声音。
酥绵转头看见应酥云,她快速掏出银针为酥绵针灸的样子,和乐桃一模一样。
认真的神情,圆润却严肃的脸蛋。
“还好来的时候我看了许多娘亲留下的手札,果然都是对应姐姐病症的。”
“乐桃。”
酥绵一把将应酥云抱在怀里。
“姐姐,小心你身上的针。”
酥绵抱着应酥云,喃喃道:“我该亲自去找你的,明明那时我和你在同一座岛上。”
应酥云摸摸酥绵的脸蛋,她声音娇软地安慰着:“漂亮姐姐不要伤心,娘亲的手札上写的都是你的病症,娘亲一定不想看到你伤心。”
酥绵笑着点点头,还好乐桃没孤零零的死在东凌,还好她这一世,有人相伴。
她看向丰则,缓缓说:“请你不要着急回去,我身体孱弱,没法带她去辽城。”
“就请你带酥云去一趟定国公府吧,应将军一直在等她。”
应将军?”丰则似乎明白了什么,行礼后说道:“我会带酥云去的。”
酥绵抿起一抹笑,转头看向谭兴和司徒飞白:“朝政繁忙,阿兴不可离京太久,这次就由你们二人护送他们父子。”
“师父,那谁照顾你?”谭兴上前问。
“宫里这么多人,我怎么会没人照顾。”
酥绵摆了摆手:“都出去吧,我又有些累了。”
“是。”
司徒飞白和谭兴齐齐行礼,随后带着丰则父女离开。
酥绵垂眸又看见了那装着十三心口一块肉的竹筒。
她叹息一声,无奈地摇头,似乎是对那竹筒说话:“你可真厉害啊。”
“到头来,还算计着如何能骗过我。”
酥绵笑了笑,宽大的红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披散的黑发直到腰间。
她踉跄着将竹筒捡起,放到妆台上,撑着桌案坐在铜镜前。
又抽出一层妆屉,将子兰一直小心藏着的木盒拿出。
打开,里面正是那块皮肉。
“你们两个,还真喜欢在我这儿动小心思。”
“我不是没想过你死了,我只是宁愿相信你给我的答案。”
殿外风雪骤起,酥绵仰头向明纸糊的窗外看去,寒风萧瑟,枯枝泛着惨白的冷光。
她讨厌这风声。
似乎总在她耳边吹,吵得她心烦意乱。
“差点儿真被你骗了。”
酥绵转头看着竹筒中破血肉而出,挣扎爬出竹筒的小虫子,她勾起惨淡的笑容。
“剜了心又怎样?”
“你一定还活着。”
她笑着,起身赤脚走出寝殿,殷红色的衣袍在白雪中格外鲜艳。
“你要躲好了,让我抓到,你就完蛋了。”
她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又摔进雪地中。
燕州的天空,竟然飘起了和北方一样的鹅毛大雪。
酥绵伸手抓起一捧雪用力握紧,看那雪花在手心化为雪水,从指缝颗颗滴落。
红袖堆叠,露出她半截白皙的手臂。
那只从血肉中爬出的子蛊,张开翅膀,从窗而出,扛过寒风冰雪,终于落到她手臂的红豆印记上,与母蛊再次相逢。
但也只有瞬息之间,子蛊便失去光泽,从酥绵的手臂上掉落。
‘有这颗血红豆在,你就算死也得想想我!’
“是你先走的。”
酥绵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寒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粘在她唇边粘稠的血滴上。
“十三,我的头发散了。”
第335章
凤凰泣血,正文完。
酥绵一袭鲜红的衣袍躺在雪地中央,看大雪纷纷扬扬自高空而落,不久便如一层薄被盖在她身上。
耳边的风似乎寂静了,雪花忽而飘落无声。
酥绵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片雪花,眼前实现忽地变幻,她看见的世界,满目鲜红。
这是她许久都没有再进入过的那个空间。
酥绵从地上爬起,走向那棵巨大的凤凰花树。
此时大树将倾,凤凰花大片飘落,像血一样铺了满地。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七天!”
酥绵疑惑地转头看见大树旁站着乐桃。
她明媚地笑着:“姐姐,我叫乐桃,也是南燕人。”
慕幻云从远处走来,一副高冷模样:“我叫慕幻云,北黎人。”
远处十三一身蓝衣恭敬地对酥绵鞠躬说:“主子可叫我十三。”
桑炉快步走到酥绵身侧呵斥道:“谷主弟子你也敢动!”
黎璎扭着大胯走来:“打狗还要看主人,酥绵师妹还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呢。”
曹元洲掐着腰,扬声问:“你们谁是酥绵?”
方子琪偷偷摸摸走到酥绵身旁,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我没有恶意。”
木冉站在一侧,满脸呆滞:“哈?啊……好,我照看这个独苗苗。”
“苏小姐。”子兰站在一张很长的桌子边笑着对酥绵说:“苏小姐说和其他人玩没有意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
酥绵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地走来,又一个个的离去。
初见众人时的容颜,原来她记得如此清晰。
“先别走,再等等。”
酥绵伸出手想抓住他们,哪怕只是一个人。
四周突然弥漫起红雾,彻底掩盖了所有人的身形。
红雾中,酥绵什么也看不见,她慌乱地四处摸寻,跌倒,爬起,转身。
眼前一片虚妄,她想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只有窒息的痛,梗在喉咙之下的苦闷。
“等等我……”
她好想痛哭一场,可她自燕国灭亡之际,就忘了如何流泪。
忽然耳边又响起好多嘈杂的声音,很混乱,吵得她头痛欲裂。
她抓着脑袋,想把这些声音从耳边扯出去。
而这些声音又开始变得温柔,也清晰了起来。
“绵绵,愿你好梦。”
“姐姐,权上无声,望珍重。”
“走吧小绵绵,我希望你能如愿。”
“妹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哥哥帮你。”
“若有来世,天下皆可抛,我绝不负你。”
“绵绵,如果有来世,是我先遇到你,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随着最后一点儿红雾消散,这满是凤凰花的空间也不见了。
漫天风雪的包裹下,酥绵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中,寒风刺骨,红衫微动。
回想她这一生,胜过也败过。
曾倾囊相授,真心错付,铸成大错,背负百万冤魂血恨。
也曾步步算计,天下为棋,玩弄人心,却得诸君以命相护,生死不弃。
曾锁链加身,贩卖为奴,看世间至极之苦。
也曾统一河山,登至高之位,听苍生寂静。
有人恨她、惧她。
也有人敬她、爱她。
凤凌剑下亡魂无数,却也开创了万世太平。
酥绵松了一口气,轻轻抿唇,勾出一抹淡淡笑意。
“余生之诺,我不曾食言。”
“同生共死,我不曾食言。”
“万魂之愿,我不曾食言。”
“今朝流年,我不曾食言。”
“此生,我真的好累,就愿……不再有来世吧。”
丝丝红光开始从酥绵的心口不断溢出,顺着苍茫的雪地无限蔓延,无边无际。
酥绵忽然觉得自己身体好轻,体内强大的力量都随这浑身血肉抽离出去,把痛苦和疲惫也一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