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过,黄白的纸钱发出脆响,姜曦取来一张,用白蜡点燃,这才放在铜盆之中,看着它飞化为灰。
若是皇贵妃知道有朝一日,她的五七被她的夫君用来逼杀她的父亲,也不知她会做何感想?
纸钱一张接一张的落下,姜曦的神情并未有什么波动,而梁相来到归心殿后,一眼便看到了姜曦,他一时惊怒交加。
“你在这里做什么?!”
梁相岂会忘了这个女人,当初他的姝儿怀着身子,为了夫人苦苦哀求她救一救自己的夫人,可她却那般铁石心肠!
现在,她在姝儿灵前祭奠,谁知道是不是心怀叵测还是想要借此邀宠?!
“本宫在祭奠皇贵妃,梁大人看不出来吗?”
“姝儿生前与你并无任何交集,你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梁相冷笑一声,一脸讥诮的看着姜曦,显然是痛女所痛,恨女所恨。
“梁大人说笑了,皇贵妃的丧仪乃是本宫亲自操持,今日又是皇贵妃的五七,本宫来走这一趟,也在情理之中。”
姜曦淡淡的看着梁相,梁相目光阴翳的盯着姜曦:
“本相不管你心里有什么盘算,你若是敢踩着姝儿上位,本相动不得你,可你那父兄,晚上要睁着眼睛睡觉了!”
到底是父女,连威胁人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姜曦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梁相:
“梁大人请便,只是,本宫本还有些关于皇贵妃的话想要告诉梁大人,现在看来梁大人是不想知道了。”
姜曦说完,等最后一张黄纸烧尽后,干脆利落的起身离开,而就在姜曦一只脚都已经迈过门槛儿时,梁相的声音这才响起:
“等等。”
姜曦没有停住,梁相立刻又道:
“玥妃娘娘,还请赐教!”
姜曦这才顿住身形,看了一眼梁相,朝一旁的桌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二人相对而坐,梁相立刻便迫不及待的开口:
“玥妃娘娘知道什么与姝儿有关之事?难道姝儿的死因另有缘由?”
梁相心里却不由得皱起眉,不应该啊,他让人上上下下查了三遍,一切皆是安氏贱婢心存歹念,这才带累了姝儿。
不过,那安家也别想好过!
姜曦没有开口,只是手持白玉壶,倒了两杯解暑的酸梅汤:
“梁大人请用。”
梁相对于外面的东西很是谨慎,并没有去动,只是一错不错的看着姜曦。
而姜曦好整以暇的喝了半杯酸梅汤后,这才轻轻开口:
“淑妃在世时,曾提及当初皇贵妃娘娘落水之事……”
“哼,若非那贱婢,姝儿怎会落得这半生孤苦飘零的结局!她竟有脸面在娘娘面前提起,难不成是把姝儿的痛苦当成趣儿了?”
梁相冷声说着,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暴虐,恨不得这会儿立时出宫,将淑妃从地下挖出来鞭尸!
姜曦只是轻轻摇了摇扇:
“梁大人别这么大的火气,这件事本宫初闻之时,也很是震惊,原来当日只是还另有隐情呢。”
“什么隐情?”
梁相急急追问着,他为了这事,让安家满门殉国,可他尤觉得不够,可现在姜曦的话却犹如当头一棒。
若是此事另有隐情,那他这些年岂不是看着害了姝儿的人,逍遥法外?
他怎配为父?
姜曦闻听此言,笑了笑:
“梁大人不会以为本宫今日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跟您知会一声这事儿吧?”
“你想要什么?只要本相在一日,你的父兄前程无忧,朝八品,暮四品,本相自有法子!”
梁相很是大方的说着,而姜曦却盯着梁相,一字一顿道:
“本宫不信梁大人,正如梁大人不信本宫。兹事体大,本宫……总要确信梁大人以后是否会心甘情愿的站在本宫这边才是。”
姜曦勾了勾唇,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极了话本子里的丑角,看着梁相眼里憎恶的眼神。
嗯,更像了。
“你想要本相的把柄?”
梁相差点儿气笑了,姜曦却气定神闲:
“本宫倒是无妨,只是端看梁大人您怎么想了。”
怎么想?
是看着女儿苦受折磨的始作俑者潇洒肆意,死不瞑目,还是……忍一时之气,痛痛快快报了仇?
梁相不由得收紧的袖中的拳头,这不是宫外,他不可能对一届宫妃动用私刑!
可,若是他打进京都呢?
幕僚费尽口水也没有让梁相升起的反心,却在姜曦寥寥数语中剧烈的蓬勃翻腾起来。
“安氏满门殉国,是本相所为。”
梁相闭了闭眼,说了一件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事,安氏已经灭门,即便玥妃知道又如何?
“证据呢?”
姜曦点了点桌子,梁相瞪大眼睛,目光如刀:
“娘娘,您过了!”
姜曦只是勾起唇角:
“本宫只知道奇货可居,现在本宫手里的消息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梁大人若想要,总要让本宫看到诚意才是。”
梁相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半晌后,他这才闷声道:
“本相追随先帝征战之时,无意间曾救下了西朔国的六皇子,如今的太子。”
“你们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使得安家满门陷于西朔国的困阵之中,直至战死?”
“那又如何?他的女儿害的我的女儿这辈子无法成孕,本相以牙还牙而已!”
梁相很是不屑的说着,随后看了一眼姜曦:
“若是娘娘受了这份罪,宁安伯想来也不会坐视吧?”
姜曦指尖一颤,随后这才神情平静道:
“勿以小情论家国,梁大人乃一国之相,这样
的道理还要本宫来说吗?
西朔国如今虽为我大渊属国,可却仍嚣张跋扈的根本原因莫过于其当初安家战败失利后,被其夺取的明珠草场!”
梁相这会儿哪里会去想什么家家国国,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姜曦:
“这是本相的诚意,那么娘娘的呢?”
姜曦微微垂眸:
“还不够。”
“不够?”
梁相都要气笑了,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怒焰,稍稍靠近的人都要被其灼伤,但姜曦只是眼神平静的看向梁相:
“对。方才所有的一切,只是由梁大人亲口所言罢了,证据呢?总不能说梁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梁大人莫不是将本宫当做三岁小儿?”
“你!”
梁相想要发作,可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些女娘实在奸猾无比,可偏偏梁相已经将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大概,这会儿再出尔反尔,反而会让方才所言种种都成空。
“本相这块玉佩,乃是西朔国太子的贴身玉佩,上面乃是西朔国皇室的独有的雪雕纹。”
梁相从怀里扯出一块玉佩,这玉佩上的红绳都已经包浆,显然是一直被梁相贴身携带的。
姜曦看到玉佩,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反而轻声道:
“说了这么多了,梁大人也口渴了吧?喝口酸梅汤解解乏,我们再继续说。”
梁相本想要拒绝,可是不知为何觉得口干舌燥,热汗涔涔,随后还是遵从本心,端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娘娘,现在可以说了吧?”
“本宫只是听淑妃提过一句,当初她所为并非本意,乃是受人指使。
况且,本宫入宫虽短,也曾听闻当初的旧事,依本宫之见,淑妃和皇贵妃可并无什么新仇旧怨,究竟是谁指使了淑妃呢……”
姜曦喃喃着,而梁相这时闻言先是一惊,等听完后本想要呵斥姜曦的话也停了下来。
是了,他与安家一文一武,即便是太子妃的位置,也不应该能让安家当场害人才是。
梁相想着想着,面色已经开始发白,姜曦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明黄衣角,这才继续道:
“不过,现在梁大人再想这些事,也是为时已晚。”
“你说什……”
“朕也不知道,朕的相国,竟然会与敌国沆瀣一气,祸害我大渊江山!”
“圣,圣上?”
梁相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有些转不过弯来,慢了半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
可这一想,他不由脸色一白。
“你这贱婢竟敢对本相用药!”
梁相的眼睛在屋内四下看着,随后定在不远处的香炉上,那里正吞云吐雾,带着丝丝奇香。
宣帝出场后,姜曦便已经隐身一旁,下毒,引蛇出洞的事儿她都已经做完了,很是不该留在此处,只是圣上不开口,她也不能离开。
“若非玥妃,朕还不知道梁相竟然会做下这等叛国大罪!”
“老臣不会叛国!圣上,老臣对大渊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就凭你勾结敌国,侵吞国库税银和百官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贪墨成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