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楹其实没想到,自己会在某一天,再次见到赵子骞。
那天京北市下了初雪,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很快覆盖了外面的街道。
她兴冲冲地跑出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傅斯灼。
【木字满盈】:[图片]
【木字满盈】:京北市,初雪。
这天是傅斯灼去出差的第十一天,他仍然归期不定。
但是……与之前一去出差就杳无音讯的情况不同,他现在很乐于跟她分享他每天的所见所闻。
他甚至……比她还迫切地想要分享一些东西。
于是沈珠楹隔着一方屏幕,见过罗马尼亚奔涌的多瑙河和栖息在教堂之上的海鸥,还有很偶然的一天,他心血来潮遇见的,窗外很模糊的一抹绿色。
拥有生机勃勃的颜色。
他说他会在这时候想起她。
而沈珠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会想起,傅斯灼在年少时的那些怎么发也发不完的朋友圈,多么旺盛的分享欲。
到现在,只剩下深切而哀重的缄默。
但是他现在仍然愿意与她分享,就好像她独自拥有了他的朋友圈,也独自拥有了年少时的傅斯灼。
半小时后,“叮咚——”两声。
【A同学】:[图片]
【A同学】:罗马尼亚,月亮。
沈珠楹弯了弯唇。
一切都在变好。
因为今天初雪,花店的订单量骤增,沈珠楹不得不延长营业时间,一直到晚上七点半左右,才匆匆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除去加班费,她还给店里的每一个员工送了一大捧香槟玫瑰。
“今天初雪,祝大家万事胜意,记得把鲜花送给你们最爱的人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语又向小春和小桃重复了一遍。
小春和小桃合起来朝她比了个心。
新来的一个小伙笑着回:“珠珠姐初雪也快乐,斯灼哥还没有出差回来吗?”
“没有,他应该还要过几天。”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觉得我比珠珠姐还想斯灼哥。”
另一个小伙道:“不止你,还有很多客人,特别是女客人来问我,说怎么没看见之前那个在窗边看书的帅哥了。”
“你怎么回?”
“我说,珠珠姐的老公,我怎么会知道?”
众人大笑。
沈珠楹没话说,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干得漂亮!
看着他们四个一一离开,沈珠楹做好收尾工作,把店门锁上便打算离开。
她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站在雪地里徘徊。
夜色浓重,沈珠楹一时没看清,以为是哪个流浪汉,拧了下眉,想起店里还有几个面包没吃,正打算去店里拿的时候——
面前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近,面容也愈发熟悉与清晰。
他弓着背,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道:“幺女,爸爸来看你了。”
沈珠楹哽住,一时默然。
有多久没见了,十年,还是十五年?
曾经在她记忆中那样高大伟岸,能毫不费力地把她跟姐姐背在肩上的人,好像早就消失在了岁月的洪流中。
许久,她冷淡又礼貌地道:“抱歉,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只有妈妈。”
她转身就走。
“我不会认错女儿的,珠珠,珠珠,你再仔细看看我。”赵子骞锲而不舍地跟上来,“爸爸只是听说你结婚了,想来祝贺一下。”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沈珠楹脚步加快,警告道,“你再跟着我,我要报警了。”
“你报。”他说,“我跟着我的女儿,天经地义,谁敢来管?”
“我说了,我不是。”沈珠楹停止脚步,掏出手机看向他,“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
“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难看。”
即便是早就遥远而又模糊的关系。
这个时间点,路上人来人往,两人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赵子骞终于急了。
他指着她的耳朵,像是抓到了什么证据,朝围观的人大声道:“我女儿从小就戴助听器,这不是我女儿谁是,闹了点别扭,闹了点别扭……”
他抓住她的手,语气略微强硬地道:“走啊,珠珠,你跟爸爸找个地方聊一聊。”
第42章 珠珠,你怎么不打?
周围人的视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顺势扫到她的耳朵。
沈珠楹垂下眼睫,鼻头开始发酸。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这种目光了,却不知为何,这时候还是会有点想哭。
她扯了扯被赵子骞死死拽住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松开。”
他没动。
沈珠楹重复道:“你松开,我跟你走。”
不管他找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现在都不想站在这儿,像只猴子一样任人围观。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沈珠楹这才开门见山地问:“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爸爸就是想你了……”
她径自打断他的话,眸光冷淡地道:“你快点说,我时间有限。”
“爸爸看你花店里的生意不错,而且听说你找的那个老公,家里挺有钱的……”他搓了搓手,有几分窘迫,“能不能……借爸爸一点。”
她眼底有几分嘲弄:“又去炒股了,还是去赌博了?”
“这段时间又亏了点,只要再投一点进去,再投一点进去……”赵子骞迫切地想说服她,“只要再投一点进去,马上就回本了,你就当……这钱是你入的股,以后我加倍奉还。”
“你结了婚,这就当是爸爸给你准备的嫁妆了。”
沈珠楹再一次怀疑自己的助听器坏了。
她似笑非笑地扯出一抹弧度:“你要把我借你的钱,当做你给我准备的嫁妆?”
你没事吧。
“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话呢!我都说了,这钱你给我投进股市,不会亏!不会亏!你刚刚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
“啊?你们都看不起我!那些破老板们看不起我,沈桉也看不起我,连你都看不起我!!”
他神色逐渐癫狂,沈珠楹害怕地后退两步,抓紧了手里的包包。
“我没钱,你去找别人吧。”
沈珠楹跌跌撞撞地想跑,却被男人死死地扯住包。
“你骗你老子呢?啊?身上背的这包就值好几万,还有你穿的这衣服,还有你这戒指……”
“你这戒指……”
赵子骞眼睛蓦地一亮。
他改为抓住她的手。
“你这戒指借爸爸几天,后面就还给你了……”他一边用力把戒指往外扯,一边说道,“你把戒指给我,救救爸爸吧。”
“幺女,你救救爸爸吧。”
“你别这样……”
沈珠楹喉咙里蓄着哭腔。
眼看着戒指要被抢走,她蓦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男人的手背。
“嘶——”
男人吃痛,大手猛地用力一挥,顺着力道,沈珠楹被推倒在地,头脑勺撞在了身后的大树上,助听器也在刚刚的挣扎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沈珠楹把手背在身后,缩在角落里,狠吸了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现在听不见了。
而在她面前,此时正站着一个神色慌乱的男人。
是她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也是害她听不见的恶魔。
男人沉默着,逐渐朝她靠近。
他的脚踩在积满雪的地上,应该有“嘎吱——”的声音,可沈珠楹听不见。
她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细弱的一丝哀鸣。
黑色的影子将她覆盖。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安静地埋入双膝之间,等待着他过来揪住她的头发,然后扇她的巴掌。
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她鼓起勇气抬头,却只见赵子骞踩着月光下的雪,步履蹒跚地离去。
而刚刚掉落的那副助听器,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面前。
沈珠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把脑袋埋入膝窝。
该怎么形容赵子骞这个糟糕的父亲呢?
在她小时候跟朋友玩得满身泥巴回到家的时候,他会趁着沈桉没回家,把她脏兮兮的衣服换下来,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
在京北市中心的跨年夜,他会把她扛在肩头,让她变得比他还要高,因而看见更绚烂的烟火。
在某一天,就像是今天这样的雪夜里,他会跟她一起堆雪人,耐心告诉她雪人虽然拥有长长的鼻子,但并不擅长撒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很早。
但是在沈珠楹心底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那就是他跟沈桉离婚的那天。
赵子骞从那天开始酗酒,抽烟,赌博。
沈珠楹那时候已经快十二岁了,她懂了很多。